第110章 船幫裡的暗號塗如鬆到白骨渡外圍時，天已經擦黑。
江霧從水麵一點點漫上來，先是纏住蘆葦根，再貼著爛泥灘往岸上爬。遠處那座荒祠隻露出半截屋脊，黑沉沉壓在渡口上方，像一隻閉著的眼。
他沒有往正渡口去。
白骨渡名義上是廢渡，可越是廢渡，越不能走得太直。
塗如鬆肩上搭著麻繩，腰間藏著短刀，臉上抹了灰，褲腳紮得很緊，腳上那雙舊草鞋沾滿泥水。若不細看，任誰都會以為他隻是個從上遊混飯吃的窮船腳。
渡口外頭有個臨時酒棚。
棚子用舊船闆和破葦席搭成，風一吹，葦席邊角便呼啦啦響。幾張矮桌歪在泥地上，桌邊坐著七八個船工，有人喝濁酒，有人嚼鹹豆，還有人把濕鞋脫了，架在火盆旁烤。
江邊討活的人，多半嘴碎，眼毒。
塗如鬆沒有急著開口。
他走進酒棚，往櫃檯上丟了兩枚小錢。
“一碗酒，一碟鹹豆。”
棚主擡眼看他：“哪兒來的？”
塗如鬆咳了一聲，嗓音壓得粗啞：“上遊沒活，來下遊討口飯。”
旁邊一個赤膊船工嗤笑：“這時候來下遊討飯？你倒會挑日子。官府查得正緊，黑灣那邊都快翻底了。”
另一個接話：“鹽倉那邊也有人盤問。聽說還要查舊渡，嘖，真查起來，誰的船底乾淨？”
塗如鬆端起酒碗，像是隻顧著暖身，耳朵卻把這些話一句不漏地收了進去。
黑灣。
鹽倉。
假風聲已經傳到船工堆裡了。
湯應求那邊的局，開始動了。
塗如鬆低頭喝了一口劣酒，辣味從喉嚨裡燒下去。他皺著眉罵了一句：“官府閑得慌。江上討口飯吃，誰夜裡不走兩趟船？”
這話一出，棚裡幾人看他的目光鬆了些。
船工最信的不是來路，是怨氣。
能罵水，能罵官，能罵沒活的人，總像自己人。
那個赤膊船工把腳往火盆邊挪了挪，道：“夜船也分怎麼走。正經貨船點燈，過稅口還得報號。你若什麼都不懂，別一頭紮進不該去的水裡。”
塗如鬆故意裝糊塗：“夜裡走船，不就看燈？”
棚裡頓時有人笑了。
“看燈的是正經貨。”一個老船腳啐了口酒，“私鹽船看布旗，暗貨船聽哨子。至於有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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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旁邊一個臉色發紅的醉船工接過話：“有些線聽鈴。”
老船腳瞪了他一眼。
醉船工卻已經喝上頭了，咧嘴笑：“怕什麼？又沒說是哪一線。”
塗如鬆手指捏著酒碗，麵上半點不動。
聽鈴。
少年說過銅鈴。
老船工也說過銅鈴。
如今在白骨渡船工口中，鈴聲再一次出現。
塗如鬆夾起一顆鹹豆，像隨口問：“聽鈴？又不是廟裡做法事。”
醉船工哈哈一笑：“你這外來的，懂個屁。江上有江上的規矩。有些貨不能見光，也不能喊名，燈一點，遠處都能瞧見。鈴聲藏在水聲裡，風一吹，誰知道是船響還是鬼叫？”
有人低聲罵：“少說兩句。”
醉船工撇嘴：“我說什麼了？我說貨，又沒說人。”
塗如鬆心頭一冷。
貨。
人。
這兩個字在醉船工嘴裡分得太輕。
輕得像隻隔著一張薄紙。
他卻不能露出半分異樣，隻把鹹豆往醉船工麵前推了推：“兄弟懂得多。那什麼貨還不能喊名？”
醉船工抓了把鹹豆，塞進嘴裡，含混道：“小貨唄。”
“小貨？”塗如鬆皺眉，“藥材？”
這句話落下，桌邊幾個人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冷。
塗如鬆像是沒察覺，又喝了一口酒。
一個瘦長臉船工壓著聲音道：“藥材就藥材，嘴這麼碎做什麼？”
醉船工笑得更歪：“有些貨，不能喊名。喊了名，就晦氣。”
塗如鬆低頭剝著鹹豆殼，指腹在粗硬的豆皮上一點點碾過。
小貨。
不能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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