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灌入大帳。
魏延掀簾進來，抱拳行禮。
“丞相。”
聲音壓得很低。
換作半個月前，他絕不會是這副模樣。
那時候的魏延，進帳門都不等通報，
說話嗓門比鼓點還響，滿帳的人都得聽他先把牢騷罵完。
但北原那一夜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違令冒進，差點葬送三萬人。
是王平拿命接住了他的爛攤子，是薑維早已繞道入城等著收拾殘局。
而這一切，丞相全算到了。
連他魏延什麼時候會犯蠢，怎麼犯蠢，都算得清清楚楚。
“文長之勇，不可廢，亦不可縱。”
這句話像一柄薄刀，在他心口上劃了半個月。
李策坐在沙盤前，擡頭看了他一眼。
燈火映著李策的臉。
蒼白得不像話。
眼窩塌了一圈，顴骨比十天前凸出來一截。
但那雙眼睛今日卻格外明亮。
“文長，你對當前戰局怎麼看？”
魏延沉默了一會兒。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擱十天前，他一定會拍案大罵，
說司馬老賊是縮頭烏龜，
說給他五千兵他一晚上就能端了魏營。
現在，他不會了。
他低了低頭。
“末將不敢妄言。任憑丞相安排。”
帳柱旁，冉閔睜開一隻眼。
他上下打量了魏延一遍。
這個桀驁不馴的傢夥，居然變老實了。
有意思。
李策也看著魏延。
看了兩息。
忽然笑了一下。
“這麼謙虛？”
他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了一絲調侃。
“這可不像那個能獻齣子午穀奇謀的魏文長。”
魏延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有根弦在胸腔裡被猛地撥了一下。
子午穀。
那三個字是他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他跟丞相進言過不止一次。
從漢中出發，沿子午穀北行，繞開魏軍主力，十日可達長安。
長安守將夏侯楙庸碌無能，聞我大軍必棄城而逃。
一萬精兵，足以拿下長安。
每一次，丞相都聽完了。
然後搖頭。
“此計太險”。
“非萬全之策”。
“若失，則進退無據”。
胳膊擰不過大腿，他不敢因此心生怨懟。
但這事卻也成了一根心刺。
“丞相……”
“您說什麼？”
李策看著他。
目光平靜。
“坐吧。”
魏延一步一步走過去，在沙盤前坐了下來。
後背挺得筆直。
李策的手指從沙盤上漢中的位置出發，
一路劃進那條狹窄彎曲的山路裡。
子午穀。
全長六百餘裡。
從漢中北入，穿秦嶺，直通關中平原。
出口，就在長安南麵。
李策的指尖停在長安。
“子午穀出兵的優勢。”
“路程近。從漢中入穀，急行軍十到十二日可抵長安南麵。”
“出其不意。魏軍主力全在渭水前線。長安後方空虛，守軍撐死兩萬，且多是後備營卒。”
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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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劣勢。”
“道路狹窄。穀中最窄處僅容兩人並行。大軍展不開，最多走一萬人，且無法攜帶攻城器械。”
“最關鍵的，如果魏軍在穀口有哪怕三千人設防，這支奇兵就會被堵成甕中之鱉。進退不得，活活耗死在秦嶺裡。”
魏延的臉色沉了下去。
這些話。
他聽了不止一次。
李策掃了魏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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