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站在明處亂場，張海俠站在暗處分辨氣味，而她站在兩人之間，看他們各自把練出來的本事放到一條線上。
這個位置她從前沒有站過。
掌心裡的錢牌被她攥得發熱。
兵頭走過來。
“怎麼回事？”
文書把貨單遞過去。
“貨數不齊。”
張海樓立刻轉向兵頭，哭腔換了一個高度，像抓住了能救命的人。
“長官，您一看就是做主的人。我這船要真有問題，我敢排在中間嗎？我早就往後躲了。前頭那條船是我舅家的，貨分在那裡，我這就叫人去拿票。”
他講到“舅家”時，旁邊正好有個船工罵了一句船堵得太久。
兵頭朝那邊看去，眉頭擰起。
時間卡得正好。
張海樓看見兵頭的耐心已經被後麵的船耗掉，立刻把哭聲放低，像真怕惹人煩。
“您給條活路。”
兵頭看了他兩眼，把貨單丟回桌上。
“過去。下次票貨不齊，船扣了。”
張海樓兩手合了一下，差點又要哭，隨即被旁邊的兵推了一把。
他踉蹌著過了檢查線。
走出一段，臉上的崩潰痕跡便收得乾乾淨淨。
張海俠看著他。
“你眼眶紅了。”
“效果好吧？”
“你是為了哭才紅的。”
“那不一樣嗎？”
“對一個檢查員來說不一樣。”
張海樓擡手摸了一下眼角，笑又回來了。
“蝦仔，你這人真難伺候。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挑。”
張海琪從他們身邊走過，完全沒有評價那場哭戲。
她的步幅仍是中年女商人的樣子，稍微寬，肩膀的弧度也低，像一路被貨賬磨出來的習慣。
張海樓跟上去，聲音放低。
“師父，不誇一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張海琪沒看他。
“哭得吵。”
張海樓笑出聲，又立刻收住。
檢查棚還在身後，不遠處有兵回頭，他便重新低下肩膀，裝回那個跟船夥計。
北海街區比渡口熱鬧。
早市攤子沿街鋪開，魚筐、米袋、布匹和熱油鍋擠在一條街上，人聲從四麵過來。
張海琪沒有停，穿過攤位時順手買了一包乾貨，像真要去找地方談生意。
她此行要確認兩處據點，找到莫雲高的指揮核心，再找出張海俠回報裡那個女人的位置。
三件事連在一起，缺一處都不能動手。
張海俠進入街區後，第一口氣就變了。
他停在賣魚攤旁，眉頭沉下來，目光掃過攤販、挑夫、買菜的婦人和巷口蹲著的孩子。
每個人都像普通人。
每個普通人身上，又都沾著同一種淡黃草味，濃淡不同，來源卻相同。
張海樓看見他的臉色，嘴角那點笑慢慢收了。
“蝦仔？”
張海俠看向張海琪，聲音低得快被油鍋聲蓋過去。
“黃昏草。”
張海琪的手在乾貨包上停了一下。
張海俠的眼神仍在街上移動。
他聞見了太多層氣味。
葯汁殘留在井水邊，草屑被倒進過排水溝，勞工身上的汗味裡也有那東西，連賣魚攤底下的濕泥都被浸過。
這一口氣進來，他就知道北海比他們想的更臟。
這個判斷落下時，他把袖口攥進掌心。
那裡還藏著上次沾過黃昏草的痕跡，像提醒他別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無關緊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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