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他說,老夫這幾年收的東西,樁樁件件都有賬,老夫若不配合,那本賬就會先送到都察院去。”
沈煉臉色沉了下來。“所以你就配合了?”
“配合了......配合了。”錢謙益的眼淚又下來了,“海運條陳到禮部,是老夫使人壓的,那些銀子,也都是打那個時起抬進來的,老夫以為隻是財貨往來......直到今年開春,才知道他們運的哪裡是綢緞布匹......”
“知道的是什麼?”
錢謙益抖了一下,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窗戶。
“沒人。”沈煉擺擺手,“某一個人來的,隨從都沒帶,今晚的事,隻有你我二人知道。”
“鐵器...”錢謙益把聲音壓到最低,“糧種...還有金子換的人參皮貨,賬麵上叫回賜,實際上是關外的采買單子,這些年一路走海路,從登州上岸,散進各處鋪子裡,東城這家德昌號,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點。”
“那些銀子呢?”沈煉問,“你收的那些,都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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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搖搖頭,聲音抖得厲害,“老夫是一文錢都沒花啊,全埋在我這書房的地磚底下了,老夫不敢花啊...”
沈煉看了看他腳下,沒說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一個教天下人忠義的人,自己先活成了個笑話。“那鋪子什麼來頭?”
“是老夫牽線置辦的產業。”錢謙益說,“兩年前,周家說要鋪開京裡的買賣,托老夫尋處門臉。房子是老夫幫著相看的,契書上寫的叫苗福,此人也是遼東過來的,說話客氣,眼裡卻沒人情,有一年鋪子裡走脫了一個夥計,偷聽了不該聽的,第二天,那人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煉的後背發涼。“他究竟是什麼來路?”
“不知道。”錢謙益搖頭,“隻知道他手下有許多人,此人謹慎,真正值錢的,從來不在鋪麵上,城南還有一座大倉,比鋪麵大三倍,貨都囤在那裡,平日分批走,走一趟船,起一回貨。老夫聽苗福提過一回,說大倉的門鑰匙,一共兩把,他自己一把,另一把在...”
“在哪?”
“在他口中的‘東家’手裡。”錢謙益苦笑,“至於東家是誰,老夫沒資格問。”
“那個灰袍人來了,住哪兒?”
“這個倒不知,聽苗福酒後漏過一句,說貴客來去都在船上,辦完事即回船,從不外宿。”
“你猜呢?”
“......”錢謙益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吳昌時可能知道...或許...或許還不止他。”
沈煉心中逐漸明了了,東城鋪麵應該隻是幌子,苗福守著城南大倉囤真貨,西城那處新宅子,是眼下挪藏的窟窿,灰袍人跑盛京的數目和信,吳昌時管路子、官麵和銀子;錢謙益在朝堂上負責遞話。
“還有別的要說麼?”
“沒了......老夫知道的,真的都說了。”錢謙益忽然抓過桌角,從抽屜最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著推過來,“這裡是曆年賬目的抄本,是當年周管事請老夫過目留下的,老夫留著它是想......是想有朝一日......唉,老夫也不知道留著想乾什麼。”
沈煉打開油紙包,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密密麻麻全是日子和數目。
他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
“沈大人......”錢謙益抬起頭,眼睛通紅,“老夫還有救嗎?”
“你剛才救了你自己。”
錢謙益怔怔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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