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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後幾天，京城的年味兒一天比一天重，雲倉的鋪麵最早掛出了燈籠。
何崇文說是年貨要趕早，別家的年禮還在雇車，雲倉的年禮得先上街，頭一份賣出去，後頭的就跟著來了。
他這幾日天天在鋪麵和後院之間跑，臘月裡雲倉要走的賬、要發的工錢、要備的年貨，全在他那本冊子上。
沈煉路過賬房，看見他趴在案上打算盤。
“東家，年下這幾筆賬，您得過一眼。”何崇文把冊子遞過來，“夥計的年賞，按去年的例，一人五錢，管事的加到二兩，鋪麵押歲的貨，備了四百石糧，八十匹布，還有給各處的年禮，禮單我擬了一份，您過目。”
沈煉接過來，禮單上七八家，有戶部王侍郎家，彙票莊劉朝奉處，隆記錢鋪，還有幾家糧道上的舊識。
“恒升號呢。”
何崇文愣了一下。“東家的意思是，給恒升號也送？”
“當然要送，他送某的茶葉某收了，某也要回禮，咱不能失了規矩。”沈煉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禮單上添一家恒升號，禮照人家送來的配，他送了多少價的，某回多少價的，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何崇文咂了咂嘴。“東家，這一手絕了，他送的禮是試探，咱們的回禮是告訴他，你的禮某收了，我還按價還了，一文不多拿你的，你也別想拿我的，往後真到了對簿公堂那天，誰也沒法說誰收過誰的賄。”
“就是這個意思。”沈煉把禮單遞回去，“你再加一句，回禮送到的時候，讓夥計把禮單念一遍，當著他們櫃上的麵念。念完了說一句，雲倉跟恒升號，賬目兩清。”
何崇文咧著嘴走了。
臘月初一，年禮送出去了，恒升號的夥計收了雲倉的禮，念了禮單，臉上一層紅一層白的，當天下午，恒升號回了一份雙倍的禮，兩匹緞子，兩壇紹酒，禮單上寫的是恒升號掌櫃崔某，敬賀雲倉東家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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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看都沒看，讓人原樣退了回去，退禮的夥計回來學話，說恒升號的夥計不肯收，兩下裡在門口僵著，看熱鬨的圍了一圈。
“那怎麼辦，再送回去？”
沈煉笑著將手揣進袖子，“你們就杵在那兒，讓夥計把話說透了，雲倉的規矩，收一還一，賬目兩清。恒升號的禮要是非塞不可，就請他們掌櫃的寫個字據來，說明這禮是賀年的，不是別的，字據送來，某就收。”
“要字據？他們哪敢寫啊。”
“不敢寫，就把東西帶回去。”
夥計又去了一趟，半晌才回來，說恒升號的夥計把禮抬回去了，看熱鬨的散了，還有人咂嘴，說恒升號這年過得不痛快。
城裡的人不知道這裡頭的門道，隻看見雲倉跟恒升號年下禮來禮往，倒像兩家商號在拜早年，隻有兩邊櫃上的人知道，這一來一回，是刀在鞘裡碰了一下。
馬進忠從登州送來的信，也是這幾天到的。
“大人，村裡走水的事，官府沒立案，順天府發文到寶坻縣，縣裡派了個典史來看了一眼，說是燈燭不慎，走了水，燒了三家，死了一個過路的差人，畫押結案，前後不到一天。大人，結案結得這麼快，是有人不想讓官府細看。”
“屬下照大人的話，把村裡那兩個生麵孔的畫影圖形畫了，寄到京裡一份，這兩個人的事還有一樁，他們走之前，在村裡的井台上留下了一樣東西，一串銅錢，十八枚，用紅繩穿著，屬下沒敢動，讓人看著。村裡人說，這不是本地人的規矩。”
沈煉把這封信念了兩遍。
十八枚銅錢，紅繩穿，這不是尋常的物件，像是記號，生麵孔走之前在井台留一串錢，是留給後頭的人看的。看的人到了村裡，看見井台上的錢，就知道前頭的人已經辦完了事，走了。
留記號的人，和走的人，應該不是一路。
“老孫。”沈煉把信遞給他，“你去查查，城裡這些日子，有沒有哪家當鋪收過一串十八枚的紅繩銅錢，或者哪家古玩鋪子見過這樣的物件，查到了，先別動，告訴某是誰。”
老孫去了，很快就來回話了。
“大人，查著了，南城的廣聚當，臘月初二收過一串紅繩銅錢，十八枚，成色是永樂年的，當銀三兩，當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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