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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恒升號還是動了。
動的不是明麵上，而是先是街麵上起了話頭，說查勘使沈大人查案查得苛，連人家商號年下送的禮都要挑三揀四，退回去不說，還要人家寫字據，做買賣的誰見過這個。
又說雲倉囤著四百石糧，年下糧價見漲，這裡頭有沒有囤積居奇的份。
話頭起得不響，可架不住臘月裡街上閒人多，這話就走街串巷地傳開了。
老孫後來打聽到了，話頭起在恒升號斜對麵那個茶攤上，三個喝茶的輪著說，說一天歇兩天，跟排了班似的。
傳到臘月十八，順天府來人了。
來的是順天府治中衙門的一個經曆，帶著兩個差役，到行轅遞了個帖，說是有人首告雲倉囤積居奇、擾亂糧價，順天府按例要來問一問。
沈煉看見來人，趕忙起身來迎，“經曆大人遠來辛苦，首告的帖子，可否讓某看一眼。”
“這個...”那經曆乾笑了兩聲，“首告人的名姓，按例是要保密的，帖子大人過目可以，不過這案子，照例是歸順天府辦理的，查勘使大人隻管東江餉道，這京城地麵上囤糧的事，怕是...”
“怕是輪不到某管？”
那經曆陪著笑，把帖子又往前推了推。
“大人體諒下官，這案子嘛，有人首告，下官奉命來問一問，問完了回去也好交差，大人隻要出個話，說雲倉的糧是有來路的，下官回衙門一筆就銷了。”
“出個話？”沈煉饒有興致的看著他，“經曆大人，雲倉的糧有沒有來路，不是某一句話的事，糧冊在戶部，糧簽也在戶部，運糧的漕船有號有據，卸糧的鋪麵有址有鄰，某出一句話容易，可回頭上頭要是較起真來，問一句，順天府查雲倉囤糧，查的是糧，還是查的人。這話，經曆大人替某答？”
那經曆的笑僵在臉上，半天把帖子又拿回去了，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看他接不上，起身進了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份文書，上頭蓋著都察院的關防，末尾一行小字，是崇禎的朱批。
“經曆大人，可認得這個印麼。”
那經曆湊近看了一眼，臉就變了。
文書上寫著：查勘使沈煉，奉旨兼理溫記商號通奴一案。恒升號商係溫記連號，凡涉溫記商號之出入賬目、人等往來，查勘使有權先行稽核，地方衙門有協同之責，不得推諉，不得先行訊問。
末一行的小字，是崇禎的朱筆。
“陛下朱批的。”沈煉把文書遞過去，“經曆大人看看清楚了，這案子某不光管得，還是陛下禦筆親批，某兼理的，恒升號，就是溫記的連號，順天府要問雲倉囤糧，好啊，那連著恒升號一起問。恒升號的東家是誰，跟誰來往，一年走多少貨，順天府敢問嗎？”
那經曆捧著文書，手有點抖。
“下官，下官不知道這案子是禦批的。”
“現在知道了。”沈煉笑著擺了擺手，“回去跟你們府丞說，雲倉的糧，某隨時歡迎來查，賬冊某讓人備著，倒是這個遞帖子的首告人，順天府既然按例保密，某也不問了，隻提醒府丞大人一句，要是往後還有這樣借順天府名頭滋事的帖子，某就請旨把溫記一案裡涉案的商號，統統遷出京師，到時候順天府的街麵上冷清了，可別怪某。”
“是...是...下官一定稟明府丞。”
那經曆走的時候，後背都濕了。
第二天下晌，順天府的府丞親自來了行轅，遞了帖子，賠了個不是，說首告的事是底下人不明就裡辦差的，已經申飭了，往後順天府凡涉雲倉的事，一概先行知會查勘使衙門。
客氣地送了他，送完回來，滿臉得意的跟老孫說。
“看見沒有，這就叫借力，某沒有跟順天府紅過一張臉，可他們往後見某，就得矮半截。”
老孫在旁邊看著，等人走遠了才說話。
“大人，您這一手妙啊，這文書遞得值，就是有一樁，遞帖子的那個人，咱們要不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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