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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一早,孫三從雲倉回來,帶回一個賣糖人的老頭。
老頭七十來歲,穿著一身破棉襖,挑一副擔子,一頭是糖人,一頭是麥芽糖。
他在行轅門口吆喝了一圈,沒人買,蹲在牆根底下抽了袋煙,走了。
孫三關上門,手裡攥著一張糖紙。
“大人,老孫我認得這老頭。以前給宮裡老爺們送過糖,文書房的采買役,一月出兩回宮,出來就變著法兒掙外快。”
糖紙裡包著一行小字,字歪歪扭扭,是用指甲劃出來的:折子寫好,放雲倉櫃上,糖罐裝,自有人取。
沈煉把孫三叫來問細。
"這老頭一個月出宮兩回,逢初五、廿五,出來給幾家老主顧送糖,文書房的雜役都跟他熟,他賣的糖人,宮裡幾位公公年節都買。這路子,走了有些年頭了。"
"也就是說,他出來送糖,是賬麵上有的差事,誰也挑不出錯。"沈煉點頭,"糖人底下壓字條,壓的人不知道字條是誰的,取的人也不知道。老頭自己,怕是都未必知道自己是個信使。"
"那他要是被查出來呢?"
"一個賣糖的,宮裡買的糖,他懂什麼。"沈煉把糖紙湊到燭火上燒了,"查他的人隻能查到他給文書房送糖,送糖又不犯法。"
這條線,遠比他自己想的要細。
常守敬畢竟管了十五年文書,遞話的路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想得到的。
寫折子沈煉倒是廢了一番功夫,一開始他按奏疏的規矩起頭,“臣東江查勘使沈煉謹奏”,寫到第三行就停了筆。
這一手字是他的,這個“臣”字是他的,這口公文的腔調也是他的,折子遞上去是禦前,可萬一中途落到別人手裡,頭一行就是他的腦袋。
他感覺不妥,又換了左手寫,左手寫的字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連他自己都認不出。字是過關了,話又得重寫。
奏疏的話不能要,那得換成商民揭帖的口吻,像是一個跑買賣的賬房,見了不該見的事,憋不住,又不敢露頭,寫來出氣的。
恒升號管銀,豐字號管票,德祥號管貨,三家一個東家後台。
每月十五的例銀,折成糧石記,臘月裡八百兩的大票,票銀如數,兌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花押勾著半個敬字,張家口堡外洗馬林,皮貨三十口,交割給收貨獨目之人,隨行者二十餘,皆短刀。
貨棧舊貨三十餘箱,新貨茶磚三十箱,進出皆有兵卒護送。
寫到魯三爺那一段,他筆停了。
魯三爺是掌印公公外宅管事的小舅子,這一句要寫上去,常守敬就完了,回執、暗記、文書房的路,全都跟著完。
他把那一段劃掉,在末尾添了一行:銀之所終,另有實據,容後另報。
整篇折子念下來,沒有一個官字,也沒有一個宮字,沒有一個能順著摸回京城衙門的名字。看完隻覺得是個跑商的,膽子大,心也細。
沈煉滿意的點了點頭,將折子折成小小一方,塞進一個空茶葉罐,罐口用蠟封死,罐子擺進雲倉櫃上最不起眼的角落,混在一堆陳茶之中裡。
沒過幾天罐子就空了。
蠟封撬得乾乾淨淨,罐子擺回原樣,連罐底的灰都沒變。
同一晚,街對麵的糖人老頭提前收了攤。
折子遞出去了,宮裡沒有動靜。
沈煉還是該查賬查賬,該翻冊子翻冊子,就如往常一樣。
何崇文中間來看過一回,轉而報了一件事。“東家,都察院那邊有動靜,顧家書鋪的夥計聽見的,幾個禦史模樣的人,年下在一家酒樓吃酒,說到東江,說到毛帥,說到‘島中擁兵,非國家之福’。有個年輕的多說了一句,說兵部考功司這回核劄付,核得細,怕是要出大動作。年紀大的瞪了他一眼,他就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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