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肇用完糕點，又慢慢將蓮藕羹喝了個乾淨。
李忠適時地端上溫水帕子，他漱口凈，目光不經意落在對麵的人身上。
楚妠安靜地坐在案旁，垂著眼，指尖輕輕攏著杯壁。
燭火透過燈罩落在她身上，將那件藕粉色的曲裾籠成一片溫潤柔和的光澤。
察覺到對麵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楚妠緩緩擡起眼來，迎上蕭肇的目光。
她輕輕吸了口氣，“陛下，臣妾有話想和您說。”
蕭肇緩緩點了點頭。
宮人退下、門扉合攏。
偌大的寢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隔著幾步的距離，燭火在燈盞裡安靜地燃燒，將兩道身影拉得長長的。
楚妠平復了心情，先一步開口。
“陛下，臣妾昨日想了許多，此前的確是臣妾沒能上設身處地，前朝外戚幹政的教訓歷歷在目，陛下不願重蹈覆轍，有意平衡朝堂穩定，此乃明君之舉，臣妾不該置喙。”
“但臣妾亦可以拿闔族性命起誓，臣妾從未有過讓母族權傾朝野、與當年的呂梁之輩相較的野心。自古登高必跌重，高樓起塌，不過是黃粱一夢，臣妾不願母族成為眾矢之的，也不想大哥二哥有朝一日成為皇家清算的對象。”
“楚氏一族已然安穩富貴，即便日後不再加官進爵臣妾也沒有怨言。大哥二哥一心忠於陛下，他們的官職、爵位、權勢，將來不管哪個皇子繼位，楚家都不會成為那個尾大不掉的外戚。”
蕭肇站在那裡，有些意外地聽著她一字一句，像一塊塊重石砸在他麵門。
她就這樣將懂事明理的話娓娓道來，倒是讓他原本有些愧疚不安的心愈發堵得慌。
許多事，知道不對，但皇帝和皇後之間，註定沒法像尋常夫妻那樣。
夫妻之前，他們先是君臣。
歷史上許多皇後要窮極一生明白的道理，她隻用了五年就真正學會了。
蕭肇望著她那張平靜到近乎坦然的麵容，“皇後如此……就不怕母族責怪你？”
楚妠聞言，彎了下唇角，“臣妾父親不是沒有遠見的人，他心裡清楚，什麼位置是安穩的，什麼位置是燙手的。臣妾做的這些，他定能明白臣妾的苦心。”
蕭肇像是被砸得緩過了神，急切地開口：“朕不是那個意思，這些年——”
他聲音有些亂，像是急於抓住什麼東西，可不等他繼續開口，楚妠輕笑著攔斷。
那笑意溫溫柔柔的，帶著一層薄薄的、近乎寬容的暖意。
“陛下不必說，臣妾都懂。”
“夫妻之間不必非要情愛才夠。光是這些年陛下對臣妾的信任和匡扶，臣妾就已經萬分感激了。”
“臣妾剛進宮時，太後屢屢刁難。許多規矩也不懂，連宮人們都不太服氣。那時候陛下雖然自己也舉步維艱，可每一次臣妾被為難，都是陛下替臣妾擋在了前頭、在太後麵前為臣妾據理力爭，力排眾議為臣妾撐腰。這些事，臣妾都記得。”
她垂下眼，一層柔軟的光從她眼底掠過，“沖這份情誼，臣妾也做不到去恨陛下。”
楚妠始終覺得，不管是那個支離破碎的夢裡，還是現實。
他和蕭肇之間都是有過美好的，那是獨屬於少年夫妻的青澀。
新婚之夜，少年皇帝第一次有了同齡人該有的稚嫩懵懂，挑起蓋頭，手足無措。
這份青澀的純真，不會比她與任何人的情意遜色。
麵對專權的太後、跋扈的權臣，那段最艱難的日子，的確是他們彼此攙扶一起走過來的。
但……
一旦沾染上權力，很多時候，都是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這一連數句，卻字字如刀狠狠紮進蕭肇的心口，逼仄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剛進宮的那段日子，他其實過得也不好。
外有梁壽虎視眈眈，內有太後鉗製宮闈，他自己尚且步步為營、行一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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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著眼底一片驚慌茫然的她，心裡總有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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