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為什麼呢？”
洪明哲眼睛通紅，死死盯著顧清。
顧清毫不懷疑，如果不是有鏈子鎖著，他絕對會衝上來跟自己同歸於儘。
“你母親是懷著你嫁給你父親的，你三歲的時候，父親為了個女人拋棄了你和你母親。他走後，你母親便把所有的怨氣全撒在你身上。在外人麵前極儘可能的對你好，一旦關上門，雖然不會直接動手打你，但會罵你是克星，是累贅，會整晚整晚把你鎖在廁所，還不讓你哭。”
“你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被她支配的。”
“隨著你的長大，她的掌控欲也越來越明顯。你上學她管你交友，工作後乾涉你的職業，你的工資，你成年後僅談的兩次戀愛，全被她以各種可笑的理由一口回絕。”
“她掐斷你的社交，毀掉你所有情感可能。她說你是她的附屬品，不允許你有自己的生活，不允許你脫離她的掌控。這樣的家庭，不可能有女孩願意踏進來。”
“你的世界裡，隻能有她。”
洪明哲肩膀猛地一顫，垂著的眼睫瘋狂抖動。
顧清沒什麼情緒，卻輕而易舉地剖開洪明哲藏了半輩子的傷痕。原本恨意滔天的眼底，終於湧出壓抑多年的委屈和痛苦。
“八年前，她突發腦梗，你以為老天開眼，終於解脫了。結果她不止活了下來，還癱瘓在床，甚至因為病痛的折磨而變本加厲地控製你，徹底成了你的噩夢。”
“她生活不能自理，脾氣卻依然暴戾。不管你做什麼，她都不滿意，想方設法折騰你，夜裡也成宿成宿的不讓你睡覺。拿東西砸你，用最惡毒的字眼羞辱你，說你跟你父親一樣是白眼狼，是廢物，說你盼著她死，說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她。”
“你徹底崩潰了，因為她說的都是實話。”
顧清吹開浮沫，喝了口茶水繼續道：“你端屎端尿，照顧她吃喝拉撒，放棄所有工作和社交，寸步不離，整整八年，換來的卻是永無止境的精神折磨。”
“你失眠，焦慮，無處宣泄，覺得活著比死還痛苦。重要的是雖然腦梗影響了肢體行動，但是她身體各臟器機能甚至比你都好。也就是說，她很可能以目前的狀態繼續活很久，久到足夠讓你絕望。你心裡的不滿和恨意不斷滋長，卻又被你很好地壓製下去。”
“那些抗抑鬱藥是你吃的，那天你原本準備一走了之。結果心煩意亂間，不小心給王翠梅吃下去了。”
“那是你40多年，第一次睡了個完整的覺。你開始覺得，你死，不如她死。”
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生疼。
洪明哲盯著桌上的骨灰盒，再也支撐不住一直以來的偽裝，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像獸類一樣的咽鳴，像哭，也像笑。
“你沒有直接殺死她，而是選擇用她對待你的方式，一點一點蠶食她。在外人麵前，你表現得細心周到，儘心儘力。對於偽裝你信手拈來，因為從小就耳濡目染。”
“背地裡，你通過藥物折磨她的神經，讓她在暴躁、失眠、譫妄、痛苦裡日漸衰弱，一步一步，走向你所為她安排好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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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後，你繼續扮演著痛失至親的孝子。不止沒人察覺，反而收獲了從未有過的善意、讚美，和無儘的榮譽。”
“再之後，你順理成章地做了誌願者，把對母親未完全宣泄出的仇恨，投射到那些同樣上了年紀但身體硬朗的老人身上。你在誆騙那些老人吃藥的時候在想什麼？”
“你覺得自己是救世主。世界上還有無數個‘王翠梅’，在困住無數個‘你自己’。你母親死了，但隻要這種‘折磨人’的老年群體還活著，這種痛苦就將繼續下去。”
“對於你來說，死亡不是罪惡，而是仁慈。剝奪生命不是謀殺，是慈悲的救贖。拯救那些被老人們死死拖住，牢牢綁定，跟你一樣生活在無儘痛苦中的兒女們，是你的‘事業’，你的‘使命’。”
“以救贖為名，行殺人之實。”
“你接替她，監禁了你自己。”
“你不懂！”洪明哲仰起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瘋狂大笑，笑聲淒厲又絕望，眼淚順著眼角不斷流淌：“47年！整整47年！我從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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