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先活著臘月二十。下午三點。
長嶺是個鎮子,比石橋村大不了多少——一條主街,兩排平房,一個供銷社,一個糧站,一個拖拉機站。唯一的客運站在主街東頭,三間磚房,門口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麵用紅油漆寫著"長嶺客運站",漆皮剝落了一半,像一張斑駁的舊臉。
陸徵到的時候,客運站已經關門了。
不是下班——是根本沒有下午的班次。賣票的窗口釘著一塊小黑闆,上麵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明日發車:長春 6:30"。
他得等到明天早上。
陸征在鎮子裡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小旅館——說是旅館,其實就是一戶人家的東廂房,三間屋子,每間屋兩張床,一晚上五毛錢。老闆是個瘦老頭,戴一頂狗皮帽子,看了一眼他的工作證,收了一塊錢——"公安同誌住店,單間。"
陸征進了屋,關門,落鎖。
屋裡冷得像冰窖。一張木闆床,一床發硬的棉被,一張缺了一條腿的小桌子,桌上擱著一個搪瓷茶缸,缸底結著茶銹。窗戶是紙糊的,透著外麵的灰光。
他坐在床沿上,把棉襖解開,從內兜裡摸出鐵盒子——還在。他打開蓋子看了看:磁帶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兩個塑料轉軸,半寸寬的磁帶繞得整整齊齊,標籤上"83.9.15 王"三個字還是馬洪濤的筆跡。
他合上蓋子,把鐵盒子重新揣進棉襖暗兜裡,貼著胸口。
然後他開始等。
等是最難的事——比走路難、比挨凍難、比躲人難。走路的時候有目標,挨凍的時候有感覺,躲人的時候有警覺。但等——什麼都沒有,隻有時間。
他從下午等到天黑。
天黑之後,他又等了兩個小時。
晚上九點,他忍不住了——他出去找了一趟那個瘦老頭。瘦老頭正在竈房裡燒炕,竈膛裡柴火劈啪響著,映得他的臉一紅一暗。
"大叔,鎮上有電話嗎?"
"有。供銷社——但人家早下班了,明天再來吧。"
明天。他明天早上六點半的車,來不及。
陸征回到屋裡,躺在硬闆床上,盯著天花闆。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縫,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窗戶邊,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閉上眼——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事。
老劉頭在地區被關著——韓大山審他了嗎?他扛得住嗎?孫大棒呢?那個老粗人,脾氣暴,嘴又不饒人,在審訊室裡會不會吃虧?
宋玉蘭——她被韓大山帶走了,不知道關在哪。她知道多少?夠不夠馬洪濤滅口?
錢衛國——病危通知。趙鐵軍說安排了地區公安處派人看守——但馬洪濤就是地區公安處的,派來的人到底聽誰的?
還有那輛灰色的吉普——從省城方向來,往白山去。如果是王德明——那說明馬洪濤的上限已經在動了。如果是省廳的人——那說明周建國那邊也在動。
誰先到?
陸征翻了個身,棉被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想起劉半仙說的那句話:"不管發生什麼事,先活著。"
活著。
他現在活著,但活著的人在等——等明天早上的客車,等到了長春把磁帶交出去,等周建國立案,等省裡來人。
而在他等的這段時間裡,那些他救不了的人怎麼辦?
趙鐵軍說"我儘力"。
但"儘力"這兩個字太輕了。在馬洪濤麵前,趙鐵軍隻是一個縣局局長——論級別,論權力,論人手,他都比不過馬洪濤。他能盡什麼力?
陸征攥緊了拳頭。
他不能這麼想。他不能——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雪地上那種嘎吱嘎吱的聲響——從院子那邊過來的,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陸征一下子坐起來,手摸到枕頭底下——他出門前從老楊家竈房順了一把菜刀,塞在枕頭底下。
腳步聲停在他門外。
然後是敲門聲——三下,停了停,又三下。
"誰?"陸征的聲音壓得很低。
"同誌,是我——旅館的老劉頭。"
陸征的手沒有鬆開菜刀。老劉頭?旅館的老闆不是瘦老頭嗎——怎麼又冒出一個老劉頭?
"什麼事?"
"有人找你——說是你的同事。"
陸征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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