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提審臘月二十一。淩晨。
老劉頭不知道這是第幾天了。
他被關在地區公安處地下室的一間屋子裡——沒有窗戶,隻有一盞日光燈,燈管老化了,發出嗡嗡的響聲,光線慘白,照得人影子都沒有。
屋子裡有一張鐵桌子、一把鐵椅子、一張木闆床、一個搪瓷缸。搪瓷缸裡是涼水,每天換一次。木闆床上有一條薄被子,被套發黃,散發著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味。
他不知道時間——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隻能靠送飯來算——一天兩頓,早上一頓苞米碴子粥,晚上一個窩頭一碗菜湯。他算了一下,大約被關了四天了。
四天。
審過他三次。
第一次是韓大山來的——帶著兩個穿便衣的人,把他綁在鐵椅子上,問"賬本在哪"。老劉頭說"不知道"。韓大山拍了一下桌子,沒動手。
第二次是劉鳴來的——帶著地區的一份"審查令",說他"涉嫌洩露機密、包庇嫌疑人"。老劉頭讓他把審查令念一遍——他要看上麵的公章。劉鳴把審查令收起來,不讓他看。
第三次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瘦高個,戴眼鏡,說話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在嚼。他問的不是賬本在哪,而是"陸征現在在哪"。
老劉頭說:"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你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被停職了——不是我的了。他去哪我上哪知道?"
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走了。
三次審訊,沒有動過手。
老劉頭知道為什麼——不是他們不想動手,是時候不到。馬洪濤要的不是他的命,是東西。隻要他活著,陸征就有牽掛;隻要他活著,他就是一張牌。
但如果陸征一直不出現——這張牌遲早會廢掉。
老劉頭坐在木闆床上,背靠著牆,搪瓷缸裡喝了一口涼水。水是冰的,從嗓子一直涼到胃裡。
他在想孫大棒。
孫大棒關在他隔壁——他能聽見聲音。第二天的時候,隔壁傳來一陣爭吵聲——孫大棒的聲音,罵罵咧咧的,什麼"老子跟你們沒完"、什麼"有本事放出來單挑"。然後是開門聲、關門聲,安靜了。
後來就沒聲了。
老劉頭不知道孫大棒是被帶走了,還是——
他不敢想。
他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裡清點。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周雅琴的案子——從頭到尾,每一步他都在。他知道河灘無名屍的屍檢結果、7號櫃裡的信、礦洞裡的六本賬、方誌遠的反水、馬德才的殺人滅口。
但他不知道第七本賬在哪——方誌遠拿走之後放在了哪裡,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錄音帶在哪——田永福偷出來的事,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陸征去了哪裡——陸征被安排躲到小嶺村之後的事,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趙鐵軍手裡有東西。
趙鐵軍的辦公桌暗格裡,藏著六本賬本、屍檢記錄、宋玉蘭的證詞、馬洪濤的親筆信——這些東西,馬洪濤不知道還在趙鐵軍手裡。馬洪濤隻知道方誌遠拿走了第七本賬,不知道前六本也在"對麵"。
這是他們最大的底牌。
老劉頭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盞嗡嗡響的日光燈。
他得守住這個底牌——隻要他不鬆口,趙鐵軍那邊就安全;隻要趙鐵軍安全,那些物證就安全。
他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重,兩雙鞋踩在水泥地上。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了——去隔壁了。
隔壁的門響了——鐵門,鉸鏈生鏽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然後是一個聲音——不是孫大棒的聲音。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老劉頭屏住呼吸,側耳聽——
"……明天……提審……韓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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