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查車臘月二十一。清晨六點。
長嶺客運站。天還沒亮。
陸征和齊遠站在客運站門口,等著那趟去長春的客車。雪停了,但風還在刮,地上的積雪有半尺厚,踩上去沒到腳脖子。
客運站門口已經有七八個人在等了——都裹著棉襖棉帽,縮著脖子,跺著腳,嘴裡哈著白氣。有幾個扛著蛇皮袋子,大概是去長春倒貨的;還有兩個穿棉軍大衣的年輕人,像是複員兵。
齊遠穿的是那件軍大衣,站在陸征旁邊,看起來跟那兩個複員兵沒什麼區別——但他站的位置有講究:在陸征的右後方半步,既能看見大門口的人來人往,又能用身體擋住陸征半邊身子。
"車來了。"陸征看見遠處有一道燈光晃過來。
一輛解放牌大客車從省道方向開過來,車身上濺滿了泥點,擋風玻璃上結著冰花,司機一邊開車一邊用袖子擦玻璃。
客車在門口停下,車門開了。人開始往上擠——這個年代沒有排隊這回事,誰力氣大誰先上。
陸征和齊遠混在人群裡上了車。車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柴油味、汗味、煙味、還有不知道誰帶了鹹菜疙瘩的鹹味。座椅是木闆包著人造革的,好幾處裂了口子,露出裡麵的黃海綿。
陸征坐在靠窗的位置,齊遠坐在他旁邊——過道那側。
客車上坐滿了人,又擠上來了三四個,售票員喊了三遍"上不來了",司機才關門發車。
引擎轟了一聲,客車晃晃悠悠地上了省道。
陸征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半閉著眼,手揣在懷裡——鐵盒子貼著胸口,他能感覺到那冰涼的金屬。他沒有睡——他的眼半睜著,在觀察車廂裡的每一個人。
前麵三排:一個穿灰色棉襖的中年人,抱著一個蛇皮袋,頭靠著窗框打盹;一個戴花頭巾的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睡著了;一個穿中山裝的瘦老頭,手裡攥著一份報紙——陸征掃了一眼,是昨天的《吉林日報》。
中間三排:兩個穿棉軍大衣的複員兵,低聲說話;一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靠著椅背閉著眼,但陸征注意到他的一隻手始終插在夾克口袋裡——可能是在取暖,也可能——
後麵三排:他和齊遠;一個臉膛通紅的中年漢子,一身酒氣,已經打起了呼嚕;最後排角落裡坐著一個戴棉帽的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陸征的目光在那個戴棉帽的人身上多停了兩秒——那人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整個人縮在陰影中,一動不動。
"別看了。"齊遠低聲說,"我盯著呢。"
陸征把目光收回來,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白——雪原、雪路、雪樹,天地之間隻有兩種顏色:白的雪和灰的天。省道上的積雪被來往的車壓成了冰轍,客車在上麵顛簸著,像一條在浪裡晃蕩的船。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客車停了。
"怎麼了?"齊遠微微直起身來。
前麵有說話聲——司機在和什麼人對話。陸征透過擋風玻璃往前看——省道上設了一個檢查站,兩根木杆橫在路中間,旁邊停著一輛吉普車,幾個穿警服的人站在路邊。
檢查站。
陸征的心一沉。
齊遠的手已經從兜裡抽出來了——但不是槍,是一個工作證。他把工作證翻開,擱在膝蓋上,準備著。
司機下了車,跟檢查站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一個穿警服的人——看肩章是個科長——走到客車門口,上了車。
他站在車門口,掃了一眼車廂。
"各位旅客,例行檢查。請把身份證和工作證準備好。"
車廂裡一陣騷動——有人嘟囔,有人翻兜。那個科長從第一排開始,一個一個地查驗身份。
陸征攥緊了揣在懷裡的手——鐵盒子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
齊遠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很輕,但意思很明確:別動。
科長一排一排地走過來。看身份證、看工作證、問一句"去哪幹什麼",然後走下一排。他的動作很快——那種一天查幾百號人的熟練。
到了陸征這一排。
"身份證。"
陸征掏出工作證——鬆嶺縣公安局的。
科長接過來看了一眼,擡頭看了看陸征,又低頭看了一眼工作證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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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嶺縣的?去長春幹什麼?"
"出差。"
"出差——什麼差?"
"送材料。"
科長看了他兩秒,把工作證遞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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