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磁帶灰樓的三樓,一間不大的辦公室。
屋裡沒什麼傢具——一張鐵皮桌子,兩把木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窗戶拉著厚窗簾,隻透進一線灰白的光。
周建國坐在桌子後麵。
他比陸征上次見的時候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目光沒變,還是那種沉沉的、像磨刀石一樣的光。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麵那顆,領口沒有一點褶皺。
陸征坐在他對麵,把鐵盒子放在桌上。
鐵盒子擱在鐵皮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嗒"。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像是一記鐘聲。
周建國看著鐵盒子,沒有伸手。
"說說。"
陸征從頭說。
從河灘無名屍開始——不,更早——從他第一天到鬆嶺縣局報到開始。7號鑰匙、周雅琴、何濤之死、礦洞裡的六本賬、方誌遠的反水、馬德才的殺人滅口、宋玉蘭的證詞、田永福的錄音帶、錢衛國被滅口、老劉頭和孫大棒被抓、方誌遠冒險取第七本賬、何長順被困白山——
他說了整整四十分鐘。
周建國沒有打斷他。他一直在聽,偶爾在一張紙上寫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是屋裡唯一的響動。
陸征說完的時候,嗓子有點啞。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給他倒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周建國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錄音帶在盒子裡?"
"在。"
周建國伸出手,把鐵盒子拿過來,打開蓋子。他看見那盤磁帶——半寸寬的窄帶繞在兩個塑料轉軸上,標籤上"83.9.15 王"三個字清清楚楚。
他合上蓋子,把鐵盒子放在桌子中間。
"你知道這盤磁帶意味著什麼?"
"馬洪濤和王德明分贓的錄音。"
"不是。"周建國的聲音很平,但分量很重,"這盤磁帶意味著——省公安廳副局長王德明,涉嫌參與貪汙四十七萬元。這不是一個地區公安處副處長的事,這是一個省級幹部的事。"
陸征沒有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周雅琴死了?為什麼何濤死了?為什麼你師父——老劉頭被關了?"周建國的目光像兩根釘子,"因為從何濤死的那天晚上開始,這件事就不是一個刑事案了——它是一個政治案。"
政治案。
這兩個字從周建國嘴裡說出來,沉得像鉛。
"刑事案講證據——誰殺人了、誰貪汙了、誰包庇了,一條一條捋清楚,按法律辦。但政治案不講證據——講的是誰能壓住誰、誰先動手、誰的靠山更大、誰的底牌更多。"
"周廳長——"
"叫我周叔。"周建國打斷了他,"你師父是老劉頭,老劉頭跟我是老交情——論輩分你叫我一聲叔不過分。"
"周叔。"陸征改了口,"第七本賬現在還在白山——何長順困在城裡出不來。隻有錄音帶,沒有賬本,能不能——"
"能。"周建國的回答很快,"但不夠。"
"什麼意思?"
"錄音帶隻能證明馬洪濤和王德明有過一次分贓的對話——但對話裡提到多少錢?提到了幾次?還有沒有其他人參與?光靠一盤磁帶,王德明可以說那是斷章取義、是被人剪輯過的。但如果有賬本——賬本上的日期、人名、金額,每一筆都跟錄音對得上——那就不是斷章取義,而是鐵證如山。"
陸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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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周建國的意思——錄音帶是刀,但隻有半把刀。另外半把刀是第七本賬。兩把刀合在一起才是一把完整的刀,才能一刀捅到底。
"何長順什麼時候能把賬本送出來?"
"不知道。"陸征如實回答,"他昨天派齊遠來跟我說,最遲後天——但白山城裡到處是馬洪濤的人,所有出城的路口都設了卡。他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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