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開往陷阱的火車臘月二十二。淩晨兩點四十五分。
何長順改了計劃。
原來他打算從市局後門走——後門最近,穿過三條巷子就能到城東的貨運站外圍。但現在後門有人盯著,他不能走那條路了。
他換了一條——從市局東牆翻出去。
東牆不高,兩米出頭,牆頭插著碎玻璃——但碎玻璃是朝外的,朝裡那麵是光的水泥麵。何長順踩著牆根的煤堆,一隻手搭上牆頭,翻身過去。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他咬著牙沒吭聲,跺了跺腳,還能走。
他穿過一條廢棄的煤渣路,拐進居民區,沿著院牆根走——白山的居民區是老房子,一排一排的平房,院牆連著院牆,牆根下的雪被風吹成了一道一道的小坎。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像一條在雪地裡趕路的瘦狗。
淩晨三點,他到了城東舊倉庫。
方誌遠已經準備好了——他穿了兩件棉襖,外麵套著那件軍大衣,頭上裹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隻露出兩隻眼睛。他的腳上綁著兩圈麻繩——防滑的,鐵軌上結了冰,不綁麻繩站都站不穩。
"走。"何長順沒有廢話。
兩人出了倉庫,沿著衚衕往北走。何長順走在前麵,方誌遠跟在後麵。他們不走大街——大街上有馬洪濤的巡邏車,吉普車在空蕩蕩的街上跑來跑去,車燈像探照燈一樣掃來掃去。
他們走巷子。
白山的巷子何長順熟——二十年刑偵,他在這座城市裡追過賊、蹲過點、摸過門,每一條巷子的寬窄、每一個拐角的死活、每一堵牆的高低,他都刻在腦子裡。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不是追人,是送人。送人比追人難——追人隻需要快,送人需要穩。
他們穿過了六條巷子、翻了一道矮牆、繞過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堆煤渣,煤渣上麵覆著雪,看起來像一座小山。何長順知道那不是煤渣山——那是一口廢棄的礦井通風口,井口用鐵柵欄封著,上麵蓋了煤渣。他小時候在這附近玩過,差點掉下去。
淩晨三點四十分,他們到了貨運站外圍。
白山貨運站在城東北角,挨著鐵路線。鐵絲網圍著一圈,鐵絲網外麵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長著半人高的枯草,枯草被雪壓倒了,東倒西歪地鋪在地上。
鐵絲網有一處破洞——何長順知道那個洞,三年前他追一個偷煤的賊,就是從那個洞鑽進去的。洞不大,但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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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過。"何長順蹲在枯草叢後麵,指著鐵絲網的方向,"穿過鐵絲網往裡走大約一百米,就是鐵軌。鐵軌有三條——走最東邊那條,往北看,有一座信號燈。煤車會在信號燈前減速,那時候你就能爬上去。"
方誌遠點了點頭。
"賬本在身上?"
方誌遠拍了拍棉襖——深藍色筆記本貼著他的肚子,用腰帶勒緊了,走路不會掉。
"好。"何長順從棉襖裡掏出一雙棉手套,遞給他,"戴上。鐵扶手冰——不戴手套手會粘上去。"
方誌遠接過手套,戴上了。
"還有——"何長順又掏出一個紙包,"饅頭,四個。路上吃。到長春最快明天上午——中間不會停。"
方誌遠把紙包揣進棉襖口袋裡。
他看著何長順,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走吧。"何長順推了他一把。
方誌遠側身鑽進了鐵絲網的破洞。棉襖蹭在鐵絲上,發出刺啦一聲——他停了一下,確認沒有掛住,然後繼續往前擠。
他過去了。
何長順蹲在枯草叢後麵,看著方誌遠的背影在月色底下移動——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荒地,走向鐵軌。
淩晨四點差五分。
遠處傳來了火車的汽笛聲——一聲長鳴,沉悶的,像一頭鐵獸從睡夢中醒來的第一聲吼叫。
煤車要來了。
方誌遠加快了腳步——小跑著沖向鐵軌。他到了第三條鐵軌邊上,蹲下來,等著。
何長順看著——他能看見方誌遠的輪廓,蹲在鐵軌邊上,像一塊石頭。
汽笛又響了一聲。然後是車輪碾鐵軌的轟隆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像一場悶雷從北邊滾過來。
煤車來了。
先是一盞大燈——慘白的,把鐵軌照得像兩條銀線。然後是車身——一節一節的貨車,有敞車、有棚車、有罐車,轟隆轟隆地碾過去,每一節車廂之間的掛鉤發出哐當哐當的撞擊聲。
方誌遠站起來——他在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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