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深夜。
方誌遠在煤車上。
他已經在這節敞車上待了將近二十個小時——從淩晨四點爬上來,到現在已經是第二天深夜。二十個小時,他躺在煤堆上、蓋著帆布,像一條凍僵的蛇。
冷。
不是那種穿少了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裡鑽的冷。敞車沒有頂、沒有牆,隻有車幫和帆布。帆布被風吹得呼呼響,冷風從帆布的縫隙裡灌進來,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紮在他身上每一寸沒有棉衣覆蓋的皮膚上。
他的手已經沒有知覺了——棉手套擋不住,鐵扶手的寒氣透過手套滲進骨頭裡。他的腳也好不到哪去——麻繩防滑,但不防凍,兩隻腳像兩塊冰坨子,綁在腿上似的。
他把饅頭吃了——四個饅頭,上午吃了兩個,下午吃了兩個。饅頭凍得跟石頭似的,他放在嘴裡用體溫捂軟了才嚼得動。沒有水——他隻能吃雪。從帆布縫隙裡抓一把雪塞進嘴裡,冰得牙根發酸,但好歹能潤潤嗓子。
他不知道火車到哪了。
敞車沒有窗戶——他看不見外麵。隻能靠感覺:火車的速度、轉彎時的傾斜、停車時的慣性。他數過停車的次數——兩次。第一次停了大約十分鐘,他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聲音——有說話聲、有腳步聲、有鐵門開關的響聲。但沒有人來檢查敞車。
第二次停了大約二十分鐘——這次他緊張了。他聽見有人沿著鐵軌走過來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近——然後走過去了。沒有停下來。
亮甲店和煙筒山——他不知道火車經過這兩站的時候有沒有人上車檢查。但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掀開帆布。
他在黑暗中計算著時間。
從白山到長春,貨運火車大約要走二十四到三十個小時——因為要沿途甩掛車廂、會讓客車、在編組站排隊。他上車的時候是淩晨四點,現在大概是深夜——那麼最快,明天淩晨到上午,他就能到長春。
但他不知道韓大山有沒有在前麵安排人。
他隻能賭——賭韓大山的人不會查貨運火車,賭火車到了長春貨運站之後他能在被發現之前下車,賭——
火車忽然減速了。
方誌遠的心一緊——他豎起耳朵聽著。
不是停車——是減速。車輪碾鐵軌的節奏變慢了,哐當哐當的聲音越來越舒緩,像一個人從跑步變成了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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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火車停了。
完全停了。
方誌遠躺在帆布底下,一動不動,呼吸放到最輕。
外麵沒有聲音——沒有人說話、沒有腳步聲、沒有鐵門開關的響聲。隻有風——呼呼的風聲,比在白山的時候小了一些。
他等了五分鐘。
沒有人來。
又等了五分鐘。
還是沒有人來。
方誌遠慢慢掀開帆布的一角,露出一條縫——
外麵是夜色。他看見了一排昏黃的燈光——不是路燈,是站台的燈。燈光底下有一塊站牌,白底黑字——
"長春北"。
長春。
到了。
方誌遠的血一下子熱了——從腳底闆一直熱到頭頂,凍僵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融化了,像冰層底下的一股暗流忽然湧出來。
他到了長春。
他小心地掀開帆布,探出頭——車廂外麵是一條鐵軌,鐵軌旁邊是碎石路基。站台在另一側,離他這節車廂大約二十米。站台上沒有人——淩晨的貨運站,沒有旅客。
他得下車。
但火車不知道還會停多久——如果突然啟動,他就來不及了。
方誌遠不再猶豫。他翻身爬出帆布,一手扶著車幫,一手攀著鐵扶手,腳踩在車輪的輪軸上——跟上車時一樣的動作,隻是方向反過來。
他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碎石路麵上有冰,他的腳沒站穩,整個人摔了下去,肩膀撞在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沒有停。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煤灰和雪,往站台方向走。
貨運站不大——三股道、一個站台、一排倉庫。站台的盡頭有一扇鐵門,鐵門外麵是一條馬路。馬路上沒有車——淩晨的長春,街上空蕩蕩的。
方誌遠走出鐵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貨運站裡靜悄悄的,煤車還停在那裡,帆布被他掀開的那個角在風裡輕輕翻卷著。
他轉過身,走進了長春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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