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雪路臘月二十五。下午兩點。鬆嶺到白山的公路。
趙鐵軍開了兩個小時了。
北京吉普的暖風壞了——修了兩次沒修好，後來就懶得修了。他把棉大衣裹緊，兩隻手攥著方向盤，指關節凍得發白。前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雨刷刮過去隻能刮出半扇透明的弧線，剩下的全是灰濛濛的白。
路兩邊的雪堆到了一米多高——不是今年下的，是入冬以來攢的，被鏟車推到路邊，一層壓一層，硬得像石頭。鬆樹全白了，枝丫上掛著冰棱，偶爾有一根承受不住，"哢嚓"斷下來，掉在雪地裡，聲音傳得很遠。
路上幾乎沒有車。臘月二十五了——該回家的都回了，沒回的也不走了。山路上就他一輛吉普，孤零零地往白山方向爬。
趙鐵軍不習慣這種安靜。
他在鬆嶺縣局幹了十一年——從普通民警幹到副局長，再到局長。十一年裡他處理過大大小小幾百個案子，從偷雞摸狗到殺人越貨，從鄰裡糾紛到礦上鬧事——他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一個老警察，被關在自己係統的地下室裡；一個被暫停職務的副處長，還在對涉案人員採取強製措施；而執行組被卡在省裡——程序被人利用了。
程序——他越想越覺得這兩個字可笑。
程序是好東西——誰按規矩來，程序就保護誰。但如果有人把程序變成了一堵牆呢？牆這邊是馬洪濤在地下室審人，牆那邊是執行組被叫停走不過來——中間夾著的是老劉頭、何長順、宋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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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棋子。他們是人。
趙鐵軍想到老劉頭——那個在縣局當了二十年法醫的老頭兒，瘦得像一把乾柴，說話慢吞吞的，看什麼東西都要把眼鏡推到鼻樑上。他這輩子驗了多少屍體？上千具。每一具他都認認真真地驗——不管死者是誰，不管案子大不大，他都一樣仔細。
就是這樣一個老警察——被關在了地下室。
趙鐵軍的牙咬緊了。
吉普爬上一個坡，忽然打滑——後輪碾過一截暗冰，車身往右一甩。趙鐵軍猛打方向盤，車子在路麵上橫了半圈，車尾差點撞上路邊的水泥樁。
他踩住剎車，心跳了一陣。
冷靜。他對自己說。你現在出事，誰去白山？
他鬆開剎車，慢慢給油，吉普重新往前走。速度比剛才更慢了——三十碼，像一頭老牛在雪地裡蹚。
車窗外麵，遠處的山全看不見了——灰白色的霧氣把天和地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溝。路邊的裡程碑被雪埋了半截，隻露出"KM"兩個字母，後麵的數字全在雪底下。趙鐵軍憑記憶開車——這條路他走過三次，兩次是押送犯人去地區看守所，一次是去年春天來開地區治安工作會。
三次走的都是白天，晴天，路上有車。不像今天——天黑得像傍晚，路上就他一輛。
他伸手去擰收音機——"滋啦"一聲雜音，然後是一個女聲在唱《北國之春》，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層紗。他聽了幾秒，關了。
不是聽歌的時候。
他想起周建國。
周建國沒讓他去——他在電話裡說的是"我去不了，執行組也去不了，但你趙鐵軍——你是鬆嶺縣公安局長，立案通知到了鬆嶺，你有權核實涉案人員的情況。"
這話是周建國說的嗎？還是他替周建國說的？
趙鐵軍分不清。但他知道——周建國把這條路指給他了。走不走，是他自己的事。
他走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勇敢——他怕。他怕馬洪濤，怕地區公安處那些人，怕到了白山被攔在門外，怕什麼都改變不了白跑一趟。他更怕的是——萬一他不去呢？萬一馬洪濤在地下室對老劉頭做了什麼，而他在鬆嶺的暖爐旁邊坐著？
他不敢想那個畫麵。
老劉頭在他心裡是個什麼樣的人？一輩子沒跟誰紅過臉，見誰都笑嗬嗬的，縣局食堂打飯他都讓年輕人先打。去年冬天他發燒三十八度五還來上班——不是敬業，是家裡沒人，老伴走了三年，兒子在外地工作，他一個人在家也是冷，不如來局裡暖和。
就這麼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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