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下午四點半。地區公安處。
趙鐵軍把吉普停在公安處大樓後麵——沒停正門,正門太顯眼。他把棉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把那份牛皮紙信封揣在懷裡,下了車。
樓後門沒鎖——臘月裡各單位都這樣,後門是鍋爐房走的,鍋爐房有人燒暖氣就有人進進出出。他推門進去,走廊裡的暖氣片燙手,跟他車上簡直是兩個世界。
他沒有坐電梯——地下室的入口不在電梯那邊。他走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下。
二樓拐角處碰到了一個人——穿棉襖的年輕人,手裡端著一缸子茶水。年輕人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找誰?"
"韓大山。"趙鐵軍的聲音很平,"在哪兒?"
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鬆嶺縣公安局。"趙鐵軍把工作證掏出來,亮了一下就收回去,"韓大山在哪兒?"
年輕人的臉色變了。他顯然知道鬆嶺縣——知道老劉頭是鬆嶺的人,知道這陣子出的事跟鬆嶺有關。但他沒有回答趙鐵軍的話,而是往後退了一步。
"你等著——我去叫人。"
他轉身就跑,茶缸子裡的水灑了一地。
趙鐵軍沒有攔他。他繼續往下走——他知道地下室入口在走廊盡頭。他得在"人"來之前先到。
樓梯到了底。走廊裡隻有一盞燈,昏黃的光照著水泥地麵。盡頭有一扇鐵門——鎖著。鐵門旁邊站著一個人——不是韓大山,是一個趙鐵軍不認識的年輕人,穿著公安處的製服,腰裡別著對講機。
年輕人看見趙鐵軍,手立刻按在對講機上。
"站住——你哪位的?"
趙鐵軍走到他麵前,把懷裡的信封掏出來,舉到他眼前。
"鬆嶺縣公安局局長趙鐵軍。這是省紀委的立案通知——馬洪濤已經被暫停一切職務。從現在起,他沒有權力審查地下室裡的任何人。"
年輕人愣了。
他顯然沒見過這種場麵——一個縣局的局長,獨自一人跑到地區公安處地下室門口,拿一份通知要開門。他手上的對講機"滋滋"響了兩聲,裡麵有人說話——
"小周,什麼情況?"
年輕人低頭看對講機,又擡頭看趙鐵軍。他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
趙鐵軍等了他三秒。
"你開門——或者你等韓大山來。但我告訴你,馬洪濤的立案通知到了,他今天下午還來地下室提審——這是非法拘禁。你是看門的,你聽誰的你心裡有數。"
年輕人的手在發抖。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急促的,重的,兩個人以上的腳步。
趙鐵軍轉過身來。
韓大山從樓梯口走出來——後麵跟著兩個穿便裝的,都是公安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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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大山看見趙鐵軍,站住了。
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走廊裡隻有頭頂燈管的"嗡嗡"聲和遠處鍋爐房機器的悶響。
"趙局長。"韓大山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知道。"
韓大山慢慢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站到趙鐵軍麵前。兩個人離得很近——不到一步。趙鐵軍聞到韓大山身上的煙味和汗味,那是地下室裡悶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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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洪濤剛走——十分鐘前。"韓大山的目光很複雜,"你來晚了。"
"我不是來找馬洪濤的。"趙鐵軍把信封舉起來,"我是來找老劉頭的。立案通知到了——你手裡的人,從現在起應該由省紀委接管。執行組還沒到,但法律效力已經生效了。你繼續關他們——你就是非法拘禁。"
韓大山盯著那個信封看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很苦的、很疲憊的笑。像一個人在泥坑裡掙紮了很久,忽然發現岸上有人伸了一根繩子下來——但那根繩子夠不夠長,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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