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長春城裡的天還沒亮臘月二十七。淩晨五點。
陸征的鬧鐘響了。
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鬧鐘，"啪"地按掉了，在黑暗裡坐起來，清醒得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他根本沒怎麼睡——翻來覆去了一整夜，腦子裡全是白山的事。老劉頭在招待所，宋玉蘭在礦上不知道死活，馬洪濤不知道在哪裡——每一件都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翻不了身。
他起來洗了把臉，水是涼的——灰樓的熱水器壞了三天了，報修了沒人來修，這種事在省廳灰樓是常態。他用涼水把臉拍醒，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警服，把枕頭底下壓著的工作證別在胸前口袋上，拉了拉衣領，對著牆上那麵有裂紋的鏡子看了一眼——還行，不像一夜沒睡的樣子。
陸征把東西收拾好——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裡麵裝著兩件換洗內衣、一條毛巾、一個搪瓷杯、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他把包背上，站在宿舍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他住了快十天了，牆上貼著一張白山地區的地圖，地圖上他用紅筆圈了三個地方：鬆嶺縣、礦區、地區公安處。三個圈，一條線——鬆嶺在南，礦區在東，公安處在白山市區北邊。
他走過去，把地圖從牆上揭下來，折好，塞進帆布包的側兜裡。
出門。走廊裡安靜得像停屍房——灰樓的走廊永遠是這個調子，水泥地麵，日光燈管，門口摞著煤球和劈柴。陸征踩著"吱嘎吱嘎"的木樓梯下了樓，到了一樓傳達室。值夜班的老張頭正趴在桌上打盹，旁邊收音機裡放著天氣預報——今天全省多雲轉晴，白山地區最低氣溫零下二十三度。
陸征推門出去。外麵的冷氣一下子灌進來，把他從裡到外凍了個透。天還黑著，路燈昏黃，院子裡那輛灰綠色北京吉普已經發動了——周建國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半截，正往外彈煙灰。
"來了？"周建國看了他一眼。
"來了。"陸征拉開車門坐上去，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吉普車後麵還跟著一輛——那是執行組的車，四個紀委係統的人，帶隊的是陳立恆的副手，一個姓孫的科長。兩輛吉普，六個人，臘月二十七淩晨五點半從長春出發。
周建國掛上擋，吉普車"轟"地一聲發動了，開出了省紀委的大院。車燈照亮了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楊樹——樹杈上蹲著一隻烏鴉，被車燈晃了眼睛，撲稜稜地飛走了。
出了長春市區，上了公路。天還是黑的，路兩邊的田野全是雪，白茫茫的一片，地平線上連條線都看不見——天和地糊在了一起，隻有車燈前麵那兩條車轍是實的。
周建國開得很穩，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麵的路。暖風壞了一半——出風口的右邊是熱的，左邊是涼的，吹得人半邊臉出汗半邊臉凍僵。陸征把帆布包抱緊了點，問了一句：
"周處——執行組到了白山，第一步幹什麼？"
"先到地區紀委報到——"周建國想了想，"然後去地區公安處提人。"
"提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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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棒。"周建國從兜裡摸出一根煙，用牙咬住，沒點，"孫大棒關在公安處看守所裡快十天了——他是第一個被控製的，也是證據鏈上最薄弱的一環。先提他，拿口供，再拿口供去撬馬洪濤。"
陸征點了點頭。孫大棒——這個名字他聽過。鬆嶺縣的地痞，替馬洪濤幹臟活的。這種人是最好撬的——沒根基，沒靠山，關了十天，早就熬不住了。
"然後呢？"
"然後看情況——如果孫大棒供出馬洪濤直接指使，就正式對馬洪濤立案審查。如果孫大棒供出趙永昌——"周建國停了一下，"那就是另一盤棋了。"
陸征沒說話。他看著車窗外麵越來越亮的天邊——東邊的天際線開始發青了，像是一塊鐵闆上被人劃了一道白印子。天要亮了。
"周處——宋玉蘭呢？"
"宋玉蘭的事——"周建國的聲音沉了下去，"到了白山我第一個去看她。"
陸征沒再問。他知道宋玉蘭對周建國意味著什麼——不光是案子的事。一個省紀委的女幹部被關在礦井裡三天，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是死是活——這件事對周建國來說，比案子本身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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