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招待所燈光亮到半夜老劉頭寫證詞的時候，是晚上九點。
周建國從招待所前台要了一遝信紙和兩支圓珠筆，擱在老劉頭麵前。老劉頭看了看那遝白紙——跟他在鬆嶺法醫室裡寫屍檢報告用的紙差不多，薄，透墨，寫一麵翻過來背麵能看到字跡的影子。
"我寫慢——手不好使了。"老劉頭拿起筆，比劃了兩下，手指頭彎不直，骨節粗大變形，這是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毛病。
"不急——寫多長都行。"周建國把檯燈拉過來，擱在桌上，燈光昏黃，照著老劉頭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青筋，像一塊枯了的老樹皮。
老劉頭開始寫。
他寫得確實慢——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描紅，字不大，但橫平豎直，一筆也不含糊。寫到"張國棟"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一下，停了兩三秒，然後繼續往下走。
陸征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見老劉頭弓著背趴在桌上寫的樣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他爹也是這雙手——在鄉鎮衛生院當了三十年外科大夫，退休之後連筷子都握不穩。老劉頭比他爹還慘——他爹好歹是退休的，老劉頭是被趕走的。
周建國坐在床沿上等著，沒催。他盯著老劉頭的筆尖——筆尖在紙上走，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像是一條螞蟻在白紙上爬出一條路來。每一筆都帶著重量——十年沒說出口的話，今夜一筆一筆落在紙上，每一個字都是一記悶錘。
寫了將近一個小時。老劉頭放下筆，把寫了四頁紙的證詞推到周建國麵前，手指頭在紙邊按了按："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周建國拿起來看。陸征也湊了過來——兩個人挨著檯燈，一人看兩頁。
證詞寫得清楚——時間、地點、人物，一個不落。老劉頭寫的不是故事，是事實：一九八八年臘月初九，鬆嶺糧庫留守人員張國棟被發現死於糧庫後院。死者從二樓平台跌落，顱骨骨折，當場死亡。他受馬洪濤之託驗屍，發現死者右肩胛骨下緣有一道七厘米淤痕，寬度不足一厘米，邊緣整齊，係鈍器擊打所緻，非跌落傷。他向馬洪濤報告後，馬洪濤要求他不在屍檢報告上記錄該處傷痕。他照做了——死因填報"高處跌落緻顱骨骨折"。
後麵又寫了一段：張國棟死後，糧庫後院鑰匙由馬洪濤接管。馬洪濤此後多次使用該院落轉運物資，具體內容不詳。大約一九八九年春天，馬洪濤將鑰匙交給王德明——自此該院子由王德明方麵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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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老劉頭寫了一句話："以上所述均為事實，如有虛假，願承擔法律責任。"
周建國看完了，把四頁紙疊好，放進公文包裡。他看著老劉頭——老劉頭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角是濕的。
"劉叔——這份證詞，明天我讓人給你做正式筆錄，簽字畫押。"周建國的聲音很輕，"張國棟的事，我查到底。"
老劉頭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臉盆架前，擰了一把毛巾擦了擦臉。毛巾是涼的——招待所不供熱水。他擦完臉，把毛巾搭回去，沒轉身，對著牆說了一句：
"周建國——還有一件事，我寫在證詞裡沒敢寫。"
周建國的目光一凝。"什麼事？"
"張國棟死的那天晚上——我驗完屍出來的時候，在糧庫大門口看見了一輛車。"老劉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黑色的上海牌轎車——跟今天孫大棒供的那輛不一樣，那時候是老款，七六年的上海牌。車停在糧庫門口，引擎滅著，但車裡麵有人——我看見了煙頭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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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我沒看見臉——但我看見了車牌號的前兩位。吉D-0——後麵三位被樹擋住了，我沒記住。"老劉頭轉過身來，看著周建國，"吉D-0開頭的——你知道是誰的車嗎？"
周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吉D-0開頭——白山地區的號段裡，0開頭的是地委行署的車。地委行署的車——能出現在鬆嶺糧庫大門口、張國棟死的那天晚上——
這輛車的主人不言自明。
"劉叔——你確定是吉D-0開頭？"
"我當了二十年法醫——記數字是我的本行。"老劉頭的目光很沉，"死人的事，我從來不敢記錯。"
周建國閉了一下眼。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颳了半天的老樹——枝幹還是硬的，但葉子全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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