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的車尾燈拐出省公安廳大門，匯進晚高峰車流，眨眼就沒了影。
祁同偉在窗前站了兩秒，拉下百葉簾，按下內線。
“程度，進來。”
程度推門進來的時候，茶幾上還擺著趙東來沒動過的那杯茶。涼透了，茶葉沉底，湯色渾濁。
祁同偉沒讓他坐。他站的筆直。
“廳長”
他拉開辦公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取出一個深藍色檔案袋，直接甩在茶幾上。袋口敞著，露出裡頭半截列印紙的邊角。
“翻。”
程度彎腰拿起來，抽出文件。目光掃到封麵，手指一僵。
一行字——“林城市涉黑涉惡專案核查材料（絕密）”。
下方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紅章，落款日期三天前。
他翻開第一頁。
照片上是個五十齣頭的男人，圓臉，髮際線高，笑容堆在臉上顯得和善。
孟德海。
林城地產圈的人都認識。明麵上做建材起家，暗地裡壟斷了西郊的砂石開採、工程運輸、殯葬服務一整條線。林城坊間有句話——孟德海搞不定的事，林城就沒人搞得定。
第二頁，涉案金額匯總。程度的目光從小數點往前數，數了兩遍。
九位數。
第三頁開始是關係網路圖譜。程度的視線順著紅線藍線一路往上——
林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實線。
林城市政法委書記，虛線。
漢東省政法委某副處長，虛線。
繼續往上。一個名字被黑色方框圈住，旁邊有人用鉛筆標了個問號。
程度認得這個名字。全漢東搞公安的沒人不認得。
他把文件合上了。
手指尖抖了一下。祁同偉看著他。
“廳長，”程度舔了下乾裂的嘴唇，收回粘在文件上的目光，轉而看向祁同偉，“這案子……級別太高了。”
“高在哪？”
“保護傘名單裡有省裡的人。我一個正處，去碰副廳級以上的——”
“誰讓你碰副廳了？”
祁同偉坐下來，背靠進椅子裡，兩手交叉擱在腹前。
“你查孟德海。從最底下往上查。砂石場非法採礦，運輸車超載軋死人的命案，殯儀館強製高價消費——哪一條不夠立案？先端窩點，再順藤摸瓜。”
停了一拍。
“至於藤上頭掛著什麼瓜，不歸你操心。”
程度攥著檔案袋，指尖把牛皮紙攥出一道深褶。
“廳長，恕我直說。”他咽了口唾沫，“孟德海在林城紮了十幾年，根基比市政府還深。這案子一動，林城市局那幫人頭一個通風報信。我帶人過去——”
“所以找你。”
祁同偉的語氣跟聊今天食堂菜色一樣平淡。
“換個膽子小的，連卷宗封皮都不敢揭。”
程度沒接話。
祁同偉盯著他，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程度後背的襯衫貼上了皮膚。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人麵前自己根本沒有秘密。
“程度，你今年三十九。”祁同偉開口，話鋒拐了個彎，“正處級，廳辦公室副主任。這個位置正常往上走，熬五到八年，趕上一次大的人事調整，挪到地市局當個副局長。運氣好，退休前摸到正廳的邊。運氣不好——”
他沒說完。不用說完。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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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取出一張紙推到茶幾上。
程度低頭。
一份手寫的人事推薦備忘。擡頭——“關於省公安廳治安總隊總隊長人選的推薦意見”。推薦理由一欄寫滿了字，筆跡剛勁，程度認得，是祁同偉的。
被推薦人一欄，空白。
“治安總隊長，副廳級。”祁同偉拿起一支筆，擱在紙邊上，筆尖正對著那行空白。“你的名字填上去，省廳黨委會我來說話。高書記那邊，我打招呼。”
從正處到副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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