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勒住烏騅馬，環顧四周，將那些紅腫的眼睛和漠然的表情都看在眼裡。他握著馬鞭的手緩緩收緊，心底第一次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外傳來。項伯伏在馬背上，盔歪甲斜，身後那一千輕騎隻跟回來不足半數，個個麵帶驚惶。他翻身下馬踉蹌著衝到項羽麵前，聲音發顫：“大王，不好了！白陘，白陘被齊軍佔領了！我剛想從白陘通過，就被一陣箭雨射回來了！山道兩側全是齊軍旌旗，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
項莊臉色驟變，一把抓住項伯的胳膊：“我們在白陘留了人馬？他們人呢？”
“我估計早就被滅了，”項伯搖著頭，聲音沙啞，“我派人摸到穀口偷偷觀察了一下，這支齊軍人數眾多，足足有數萬之眾。穀口已經被木柵和拒馬封得嚴嚴實實，兩邊山腰上還築了弩機陣地。”
項羽將馬鞭往地上狠狠一抽：“這個韓信，不敢跟本王正麵對陣，盡出這些下三濫的招式！派人喊話擾我軍心，派人唱楚歌亂我士氣，現在又斷我後路，他根本不配叫男子漢大丈夫，沒膽量跟本王堂堂正正地打一仗！”
季布上前一步，麵色凝重：“大王，不能再硬拚了。您看看這些士卒的眼睛，他們已經沒有戰意了。韓信圍而不攻，斷我們後路，叫我們聽楚歌，這每一步都是擺明了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裡。我們三十多萬大軍缺糧少草、軍心動搖，再不離開上黨，怕是要全軍覆沒。”
項莊轉頭瞪著他：“說得容易。你沒聽項伯說嗎？白陘口有數萬齊軍守著，韓信會好心放我們離開？”
“試試吧。不試試怎麼知道？”季布的聲音不高， “至少跟韓信接觸一下。如果他不肯放行，我們就隻能拚死突圍。但萬一他肯談條件呢？”
項羽沉默了片刻，掃了一眼營中那些目光獃滯的士卒們：“那派誰去合適？”
“鍾離昧將軍最合適。”季布望向旗杆下那個被綁了一夜的身影，聲音壓低了幾分，“他是外姓將領中資歷最老的，在韓信那裡也說得上話。武涉是他的門人，也可以拉拉關係！”
項羽的眉頭緊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頭：“放他下來，讓他去。”
鍾離昧被兩名士兵架到中軍大帳前，背上的鞭傷還在往外滲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深秋的冷風灌進破損的衣甲裡，激得他渾身直打哆嗦。他推開攙扶的士兵，踉蹌著站定，單膝跪下。
項羽站在帳門口，看著鍾離昧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和浸透衣甲的血跡，沉默了好一會兒，走上前去扶起鍾離昧，聲音難得地放緩了幾分：“鍾離昧，別怪本王。軍法無情，昨夜之事，本王並不是針對你。楚軍軍法你是清楚的，當值失職，眾目睽睽之下若不加懲處，以後誰還遵守軍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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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離昧擡起頭，眼眶微紅：“大王，末將不怨您的懲處。但末將確實冤枉，幾十萬大軍深夜聽歌思鄉，軍心浮動，這種事不是末將一個人能壓得住的。昨夜營中無人不落淚，連項莊將軍的親兵都在哭。末將並非推卸責任，隻是此事實在非一己之力所能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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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犯了軍法，都在喊冤。”項羽打斷了他，將手按在他肩頭，“現在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去長子城見韓信。替本王傳話，讓他放我們一條路，讓我們歸楚。”
鍾離昧愣住了。他張了張嘴，麵色凝重：“大王，這不是太兒戲了嗎？現在是生死大戰，我軍與韓信已經打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昨夜又派人唱楚歌瓦解軍心，很明顯是想耗死我們。韓信怎麼可能會輕易放過我們？末將去跟他說‘請放我們一條生路’，他怎麼可能答應？”
項莊從旁邊走出來，拍了拍鍾離昧的肩膀：“鍾離將軍，你不為霸王考慮，也為自己的部眾考慮一下吧。你麾下那幾萬弟兄，跟著你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你也不想讓他們都死在上黨這個鬼地方吧？如果能談，就盡量談；實在談不了，那也是他們命該如此。”
季布走上前來，聲音沉穩：“鍾離將軍，去試試吧。現在隻有這個辦法能讓損失降到最低。如果韓信不肯談，我們就隻能不計傷亡強行突圍，到那時，能活著走出上黨的兄弟，怕是不足半數。試試，起碼還有個念想。試不成，也不過是回到現在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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