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畝田三張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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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縣第一塊試丈的田，隻有七畝。
田主姓陳，持有建安十六年的縣府田契。
佃戶姓周，在此耕種了十三年。
縣冊卻寫著這七畝屬於官屯退田，三年前才劃給陳氏。
三份記錄，指向三個截然不同的來曆。
縣吏先走了一遍，報出七畝四分。
鄉民代表不信，自己拿著繩尺再量，卻是七畝一分。
最後楊氏派來的丈田師一算，把田角的亂石和溝渠都刨掉，隻認六畝八分。
就為這六分地的出入，圍觀的人群當場就爭了起來。
縣吏辯稱田繩受潮縮短了。
鄉民卻說官尺的刻度本身就有誤。
丈田師則慢條斯理地指出，田角那片亂石根本不能種糧，不應計入耕地。
林硯讓人停下。
“先不算畝數。”
湖縣縣令不解地問。
“使君，不算畝數，那今日丈什麼？”
“丈方法。”
林硯讓三方把各自量過的路線，都用木樁在田裡標出來。
縣吏是沿田埂外緣量的，鄉民是沿實際播種的邊界，而楊氏的丈田師則把溝渠和亂石全給扣除了。
算法不同，結果自然千差萬別。
過去清丈，常把這些爭議歸為下吏粗疏，可實際上，很多時候連“田”究竟指什麼都沒說清。
稅按契畝收，糧按實種收，田價又按可耕畝算。
三套麵積混在一張契上，遲早要出事。
“以後要分三數。”
林硯讓書吏當場立起一塊木表。
“其一，界址畝，按田契邊界計算。”
“其二，可耕畝，扣除道路、溝渠與常年不可耕之地。”
“其三，當年實種畝，依播-種範圍核定。”
縣令追問。
“那田稅，究竟按哪個數來征？”
“今日不定。”
“連稅按什麼收都不定，那清丈還有何意義？”
“先把這三種數掰扯清楚，才有資格討論按哪個收。”
林硯指向那片亂石地。
“若按界址畝收，田主會說那六分亂石打不出半粒糧食。”
“若按實種畝收，田主大可故意荒廢田地，以逃避田稅。”
“若按可耕畝收，又要提防丈田吏與人勾結，把良田寫成荒地。”
“哪一種算法，都有空子可鑽。”
“所以，先記錄，再用往後一年的收成來核驗。”
圍觀的農戶聽得吃力，郡議署的趙石乾脆拿豆子在地上擺。
七顆大豆代表界址，拿走一顆代表亂石和水溝，剩下六顆是可耕。
再把未播種的一角拿掉，剩下的才是當年實種。
有個農戶看懂了，大聲問。
“那一畝地，往後要記三個數？”
“對。”
“官府豈不是更容易多收俺們的糧？”
“稅票上必須寫明，是按哪一個數、用何種稅率征收。”
“若縣吏隻寫一個總糧數呢？”
“那便可拒交，到官府的複核棚去陳告。”
縣令聽得頭都大了。
過去一張稅票隻寫田畝和應納糧，如今要分三種畝數，還要標明算法，書吏的活計至少要多出一倍。
“使君，縣中書吏不夠用啊。”
“從州學實務科調十人過來。”
“可他們不熟悉田畝之事。”
“他們隻負責抄錄，不參與丈量。”
“那誰來複核？”
“每十塊田，隨機抽一塊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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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抽中的有誤呢？”
“便將範圍擴大到三塊，若仍有誤，則該組丈量的田畝全部重來。”
縣令在心裡算過所需的人力，麵露難色。
“如此一來，湖縣清丈，耗時至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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