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孫瘸子賠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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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萬塊錢在道北街的楊樹底下躺了三天。沒有人去動它，沒有人在它旁邊多停一步，沒有人向它多看一眼。
像一隻蹲在路邊的狗，所有人都看見了它，所有人都假裝沒看見它。
修鞋的瘸子每天路過的時候，鞋底擦著信封的邊沿走過去，像穿過一件透明的擺設；小超市的老板從它旁邊搬貨，紙箱挨著信封摞過兩趟，肩膀不偏不斜地從上方越過；拉麵館的老板娘從它旁邊倒洗菜水，水潑在離信封兩寸遠的地方，滲進雪地裡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像一個水印標記。
那兩摞錢就壓在牛皮紙信封裡，風翻不動，雪蓋不住。它們日夜亮在那裡，像道北街新長出來的一塊疤。
第三天傍晚，麻稈從鑫海洗浴走過來，走到楊樹底下，蹲下來，拿起那兩個信封，沒拆，揣進懷裡。
然後他沿著道北街走了一遍。
修鞋攤、小賣部、理發店、拉麵館，一家一家走過去。
他走得慢，像在等什麼東西從門縫裡追出來。
路過小超市的時候，老板探出頭看了一眼，看見他懷裡的信封鼓著，嘴唇動了動，又把頭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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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稈走到街尾，停下來，蹲在路邊，從懷裡掏出那兩個信封。
他拆開第一個，手指一撚，數了五秒，一萬；拆開第二個，又是一萬。加起來兩萬。
另外兩萬，他已經在那天下午分出去了。他重新把信封揣回懷裡，站起來，點了一根煙，靠著牆慢慢抽。
抽完煙，他回到楊樹底下。二虎蹲在樹根旁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視線平著掃過街口。“哥，那條街上，有人一直往這邊看。”二虎的聲音不大，眼睛也沒往那個方向擰，像在跟空氣說話。
麻稈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瞥了一眼，街對麵二樓有一扇窗戶，窗簾動了一下，又不動了。“別看了。看多了他就不懂了。”二虎把目光收了回來，重新盯著地麵。
第二天早上，麻稈去了一趟修鞋攤。瘸子正在往鞋底釘掌子，錘子落下的時候力度沒有變化，鐺、鐺、鐺，每一錘都落在同一個位置。
麻稈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工具盒上。
“這是你那份。”
瘸子停了一下錘子，放下，用一條油膩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皮屑，
“麻稈哥，我已經拿過了。”麻稈說“那一萬是賠你損失的。這一萬是——下個月的保護費，提前交了。省得你再惦記。”
瘸子看著那個信封，“太多了。”麻稈站起來，
“不多。從下個月開始，這條街的保護費，統一降成三百。”
瘸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降？”“降。”麻稈已經走遠了。
下一家是小賣部。
老頭正在門口擦玻璃，舊報紙揉成一團在玻璃上一遍一遍地畫著圈。
麻稈走過去的時候，老頭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但胳膊明顯慢了一拍，像鏽住的機器被人擰緊了螺絲又卸掉了半圈。
麻稈把一個信封放在窗台上，“下個月的保護費，降了。三百。這是你提前交的。”老頭放下報紙，拿過信封，掂了掂，然後塞進圍裙口袋裡。“麻稈，你是想告訴我——這條街你說了算，你不是來刮我們，你是來穩我們？”
麻稈沒有說話。
道北街二十七家店，麻稈一家一家走。
每走完一家，他口袋裡的錢就少一點，但道北街的呼吸就勻一點。
他告訴他們，從今天開始，保護費降到三百。
降下來的不是錢，是這條街壓在每個人心口上那塊石頭的重量——老毛子當年定的五百，孫瘸子想要的一千，到他這裡降到三百，降下去的不隻是數字，更是過去那些人壓在他們頭頂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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