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孫瘸子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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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麻稈就站在龍沙區的街口了。
風貼著牆根灌進來，水泥縫裡積了半夜的雪沫子被吹起來，沿著地麵打旋，像一小撮一小撮磨碎了的骨頭渣。他把領子豎起來，兩隻手插在兜裡，那根磨刀石硌著右手指節，硬的，圓的，像一顆還沒長開的種子。
天邊還是灰的，龍沙區的街麵沒人。路燈亮了一夜，燈泡上結了一層霜，光透出來是毛邊的，落在地上像蒙了一層舊紗布。
麻稈在街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對麵那排還沒開門的店鋪，卷簾門上的鐵皮被夜裡的寒氣浸透，表麵凝著一層細密的冰珠，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暗光。
他在數。從街口數到街尾——十七家。又數了一遍——十七。
昨晚趙東說是十一家開著門，但麻稈現在站在這裡，看著的是整條街。十一家是今晚的事，十七家是以後的事。他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釘了一下，記住了。
二虎跟在他後麵，隔著兩三步，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開又凝住。他手裡的鐵管子換了一截新的，管口被磨過，纏了一圈黑色膠帶，握著手不滑。風大，他縮了一下脖子，但沒出聲。
麻稈往前走。鞋底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層薄殼被踩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下一步。
他經過第一家關著門的鋪子，門口台階上放著一個空紙箱，被雪壓得塌了半邊。
他經過第二家，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個，“便”字還在，“利”字不見了，隻剩一個空蕩蕩的鐵架子立在那裡，像一顆被拔掉的門牙。
他經過第三家，門縫裡塞著一卷沒拆封的舊報紙，被凍硬了，像一塊冰磚。
他走到那家洗頭房門口，停了下來。門鎖著，但他沒抬手敲門，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鎖是新的，搭扣上的油漆茬還沒磨光，邊緣鋒利得像剛剪下來的指甲。
鑰匙插在鎖孔裡——不是忘了拔，是有人故意留的。
他認出那把鑰匙了，以前孫瘸子帶著它，銅製的，磨得發亮，鑰匙柄上纏著一圈紅繩。
他把那把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掂了掂重量。銅的，沉的，像一小塊被焊住了時間的鐵。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鑰匙柄上的紅繩，繩子已經磨得發毛了，顏色褪成了一種灰撲撲的舊紅。然後他把鑰匙揣進懷裡，貼身放著，壓在那把舊刀旁邊。
他轉過身，朝那三家店的方向看了一眼。歌廳、台球室、洗頭房，門挨著門，像三顆被拔了牙的舊牙槽。
歌廳門口的“轉讓”紙被風掀了一角，邊角翹起來，露出底下的舊字——“出售二手音響設備”，墨水已經褪成了暗藍色。
台球室的門鎖也換了，嶄新的，銅色搭扣，還沒上鏽。
洗頭房的燈箱已經被人拆了，牆上留下一塊長方形的淺色印子，比周圍的灰牆皮淡了一整圈，像一塊剛揭下來的膏藥。
麻稈在巷口的台階上蹲下來。這個位置能看見那三家店的門，也能看見整條街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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