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的堂屋裡擺著一桌酒菜，從燕窩鮑翅到南洋特色的咖喱蟹，滿滿當當鋪了一整張紅木圓桌，可誰也沒動筷子。
白爺坐在主位上，麵色灰敗，眼皮浮腫，顯然這幾日沒合過眼。
他兒子橫死，兇手還沒抓到，他本該滿城搜捕那對狗男女和那兩個多管閑事的小子或者收拾細軟。
可今天傍晚就有人遞了帖子，說張瑞樸先生要登門拜訪。
白爺再不情願也得備席等著。
張瑞樸進門的時候，白爺眼皮跳了一下。
來人約莫三十齣頭，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
男人渾身上下打理得跟要去參加領事館的晚宴似的，跟這間堆滿紅木傢具、牆上掛著關公像的堂屋格格不入。
可他往裡走的那幾步，堂屋裡伺候的下人自動低了頭，連門口那隻齜牙咧嘴的看門狗都夾著尾巴縮回了窩裡。
張瑞樸在桌旁站定，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闆，發出“篤”的一聲。
他也不坐，也不看那一桌子菜，隻偏頭看了看供桌上白少爺的靈位，然後慢慢地把目光落在白爺臉上。
“白爺節哀。”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白爺站起身拱了拱手，勉強擠出一點笑：“張先生客氣了，請坐請坐”
張瑞樸沒動。
他擡起手杖：“坐就不必了，我隻想問一句，白先生三十年前答應過我什麼？”
白爺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是不是說過，不要和張家人對上？”
白爺的嘴角抽了一下，喉嚨裡滾出幾聲乾笑：“張先生說笑了，我白某人一向謹小慎微，怎麼敢”
“你兒子娶親那檔子事，是你自己安排的。”張瑞樸打斷他，語氣依然平，可那根手杖又挪了個位置：“那姑娘是你千挑萬選的，沖喜的，這本來不關我的事。可你底下人追人追到了碼頭上，驚擾了白三”
白爺額上的汗珠子開始往下淌。
他知道白三爺不簡單，背後是張家的南海檔案館，那是一個他隻在傳聞裡聽過名字的地方。
有人說張家人能召來陰兵，有人說他們手裡攥著整個南洋地下生意的命脈，
白爺十分後怕，可眼下張瑞樸站在他麵前，烏木手杖點地，他就覺得後脖頸子一陣一陣地發涼。
“張先生誤會了，我真的不知道有白三的人在場……那兩個小子看著就是碼頭上的野路子”
“野路子？”張瑞樸忽然笑了一下，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卻冷下來，“真的是不知死活的東西”
白爺的後半截話被堵死在喉嚨裡。
他張了張嘴，忽然意識到什麼今天下半晚阿坤回來稟報說，白三爺帶走了一個丫頭和兩個小子，其中一個大眼睛的小子掄鐵棍的時候嘴裡喊著“記住你爺爺我”。
白爺猛地擡頭看張瑞樸。
張瑞樸不緊不慢地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架上，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三個孩子，是我故人的徒弟。我那位故人最是記仇，你的手下拿刀拿槍追了他們三條街。
“你說，如果她把仇記到我身上，我得怎麼辦？”
白爺的後背貼上了椅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的蛇一樣縮下去。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張、張先生，我真不知情……我兒子死了，我心裡亂，底下的人自作主張”
白爺的求饒聲還在喉嚨裡打轉，張瑞樸已經收回了手杖。
他轉身在堂屋裡踱了兩步，皮鞋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白爺以為他走遠了，剛鬆了一口氣，卻見張瑞樸在供桌前站定，伸手撚了撚白少爺靈位前那柱斷香，撚起一撮香灰在指腹間搓了搓。
“底下人自作主張。”張瑞樸重復了一遍白爺方才的話，偏過頭來看他，金絲眼鏡片後麵那雙眼睛平靜無波，“白先生，你底下的人，替你做主的時候可不少。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走誰的船、倉庫裡的貨堆在誰的名下、碼頭上的賬目做得跟蜘蛛網一樣密。你跟我說，是他們自作主張？”
白爺的喉結猛地一縮，冷汗已經浸透了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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