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8:30。
會議廳門從內側敞開，一道金色光柱從東麵高窗斜切進來，把空氣裡的浮塵照得一清二楚。
挺好看的，就是提醒人打掃得不夠徹底。
廳不大，舊倉庫硬改出來的。
牆刷了淡赭石漿，六麵銅壁燈架各掛三根蜂蠟燭。
地麵鋪了整張駝毛織毯，米黃底綉棕櫚葉紋，卡迪爾花三十金幣從庫雅茲城商隊緊急採購的。
踩上去發軟，但邊緣兩處翹著，釘子沒釘牢，三十個金幣，也就這樣了。
圓桌居中，直徑兩丈，鎮內木匠鋪用三塊舊桌麵拚的，銅釘固定，表麵刨平上了薄油，指尖還摸得到木紋凹凸。
不精緻，但夠大夠圓夠結實。
桌麵中央黃銅燭台三叉九燭未點，旁邊陶壺裝滿清水，三十隻陶杯倒扣成半圈。
三十四把椅子，二十九把坐了人。
剩下五把是最後趕工的，鋸痕沒磨，坐墊縫線緊密一圈，看得出匠人也急了。
二十九位貴族。
有穿全套絲綢長袍肩綉金線正襟危坐的，也有隻套乾淨亞麻外衣腰帶上水囊都沒解的。
老的花甲白須，年輕的二十齣頭滿臉傲氣；把這二十九個人湊到同一張桌子旁邊，本身就挺了不起。
賈比爾靠門一側椅子仰了十五度，旁邊格倫瓦爾德靴尖踢了他一下小腿，他嘶了一聲坐正，嘴角還掛著那副弔兒郎當的笑。
莫德裡克子爵坐北麵正對門口，銀獅頭扣泛光，麵前桌上銀質鼻煙壺和絲絹手帕擺得像量過角度的。這人什麼時候都這副做派。
卡利姆騎士長背靠椅背雙臂抱胸閉眼假寐，呼吸均勻，與屋子正襟危坐裡格格不入，但沒人出聲，那隻擱在膝蓋上的右手離刀柄隻有三指寬。
門外三人腳步聲。
凱洛斯走最前，納吉姆左後半步，卡迪爾右後一步。
凱洛斯穿正式領主袍，深土黃色外罩暗紅鑲邊短披風，左胸綉灼沙鎮徽記，靴子踩在駝毛毯上悶悶的。
他進來的瞬間，二十九把椅子同時吱呀一片。
二十九位貴族起身。
同位格之禮，右手覆左胸，欠身三寸。
獨立領地平等貴族間的見禮，跟麵對公爵彎腰四十五度的臣屬禮完全兩碼事。
這三寸裡的信息量比語言大：我們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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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回禮，落座，椅子腿磨蹭地毯窸窣一片。
他沒馬上開口，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手肘擱扶手往椅背一靠，語氣鬆得像在自家院子聊天。
“格倫瓦爾德男爵，你那三桶麥酒我昨晚開了一桶，好東西。”
“喝完做了個夢，夢見又站在凜攸堡城牆上，旁邊是你舉著盾牌罵娘的樣子。”
格倫瓦爾德愣了一拍，哈哈大笑，拳頭捶桌麵咚地一響。
“那叫戰吼！諾德戰吼！我跟你營裡那幫大塊頭學的！”
哄堂大笑，好幾個貴族拍桌子，靠門那邊有人嗆水咳嗽，氣氛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卡利姆睜開一隻眼，聲音從喉底悶悶滾出來。
“凱洛斯大人，你該謝我。凜攸堡那晚獸人偷襲南門，我的人堵了一個小時。要不是老兵扛住，你今天得對著墓碑開會。”
“卡利姆騎士長，我記得你那天穿睡袍衝出來的。”
賈比爾插嘴，笑得像偷到雞的沙漠狐狸。
“黃色的，綉著花。”
“閉嘴。那是我妻子織的。”卡利姆聲音平靜得有點嚇人。
“再多一個字，讓你嘗嘗睡袍底下那把刀的味道。”
又一陣鬨笑。莫德裡克用絲絹掩嘴無聲地笑，肩膀出賣了他。
凱洛斯一個接一個點名，在座二十九人中十一人曾在北境並肩。
他把這些人叫出來聊趣事和兇險，誰摔進雪坑被戰馬叼出來，誰飛鏢戳了酒館招牌被追半條街，誰的馬被獸人偵察兵嚇得自己跑回來鬃毛沾著篝火灰。
講到內波特港突圍那晚，氣氛變了。
銅靴堡的年輕領主紅了眼眶，咬唇點頭，袖口快速擦了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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