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星落大森林的方向吹過來,貼著城牆上沿滑入城中,穿過層層疊疊的屋脊,最後落在丐幫分舵偏殿的瓦頂上。
李守誠坐在最高處的那片琉璃瓦上,單腿曲起,右臂擱在膝頭,手裡握著一隻半滿的酒壺。
月光從他背後鋪下來,在他身前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影子斷了一截——左肩的位置是空的,隻有風從那截空處穿過,將袖管吹得輕輕晃動。
一年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比以前厚了一層,指節上的舊繭磨掉了又長出新的,虎口處有一道淺色的疤,是三個月前被花臉幫一個鍛體八層的刺客用彎刃劃開的。
那場他贏了,但回去之後縫了七針,躺在床上兩天下不來床。
這種傷在這一年裡數不清有多少次了。
花臉幫在星落城的滲透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深,他從入幫第一個月開始就跟著宋磊到處清剿暗樁,從最外圍的線人一路打到核心據點的外圍。
每一次回來都是滿身的傷,有的輕有的重。
自從在功法閣那本《世界紀事》裡確認了這個世界沒有大梁國、沒有玄鴉城、沒有文淵書院之後,這個念頭就再也沒有從他腦子裡離開過。
他拚命接任務、拚命攢貢獻點、拚命修鍊,因為他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裡,但至少要先讓自己足夠強,強到有一天如果找到了路,能夠活著走完它。
漂泊在外的遊子啊,思念著遠方的家鄉,每一次傷口的疼都在提醒他,他離那個地方還很遠。
這一年裡唯一讓他覺得這片陌生之地還有溫度的,是章若曦。
她依然是星落城裡唯一知道他真名的人,每次他帶著一身傷從任務點回來,她總能不知道從什麼渠道得到消息,隔天就讓馮護衛送來一包傷葯或者一盒點心。
她從來不多說什麼,有時候隻在盒底壓一張小箋,上麵寫一兩句話,字跡工整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潦草,像是寫完就趕緊塞了進去。
他沒有給她回信,但下一次見麵時他遞來的東西似乎總是更合她口味一些。
他的修為在這一年裡磨到了鍛體大圓滿。
沒有藉助什麼驚天動地的機緣,就是日復一日的打、殺、練、養,反覆的打磨和沉澱,硬生生把自己從鍛體七層推到了這個盡頭。
十四歲那年他在車上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個模糊的念頭,想著什麼時候能到大圓滿就好了。
那時候覺得那是一個很遠的距離,如今他真的到了,在這個離家萬裡、甚至隔著不知道多少個世界的地方,他一個人做到了。
他把酒壺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帶著微微的辛辣,然後落在胃裡化開成暖意,卻暖不到胸口的位置。
他的目光越過星落城的屋頂,越過遠方的山影,落在天與地相接的那條線上——風吹動他空蕩蕩的左袖管,袖口像一麵小小的旗,在夜風中一下一下地飄著。
他的思緒不在這裡。
它飄得比目光更遠,遠到連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走回去的地方。
身後傳來一道輕微的瓦片響動,聲音很輕,但李守誠耳朵動了一下,沒有回頭。
宋磊落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蹲下來,壓低聲音開口:“有消息了。甄英俊就是花臉幫幕後黑手的證據,我的人摸到了他在城西的暗庫。”
李守誠握著酒壺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把酒壺放到身邊的瓦麵上,站起來的動作很輕,但當他站直之後,夜風似乎在他周圍停滯了一瞬。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宋磊臉上。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某種壓了太久終於可以放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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