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村天亮得很慢。
東方泛白的時候，村口那些白燈籠已經全滅了。濕透的紙穗掛在竹竿上，被晨風輕輕吹著，一下一下貼在燈籠骨架上。
昨晚圍在祠堂外的人都不見了。
火盆還在。
紙灰也還在。
黑水退去以後，地上留下了一道一道彎曲的痕跡，像許多幹掉的血管，從祠堂門口一直延伸到那口龍眼井的方向。
可村子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遠處不知道哪戶人家的雞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
但就是這一聲，讓我忽然意識到，白河村還在人間。
至少暫時還在。
我坐在祠堂門檻上，手裡攥著爺爺留下的那截命骨。
命骨已經不再發燙。
它安安靜靜躺在我掌心裡，白得近乎透明。可骨頭上那道細細的裂紋還在，像一隻半閉半睜的眼睛。
我看了它很久。
怎麼也想不到，爺爺身體裡這麼小的一截骨頭，竟然壓了白河村整整三十年。
更想不到，現在它到了我手裡。
陸沉站在祠堂外和周野檢查設備。
沈照夜在一旁給我重新纏紅繩。
她動作很輕，臉色卻一直不太好。
新的紅繩纏上我左手腕的時候，我感覺不到熱，也感覺不到疼。
像那隻手已經不是我的。
“有感覺嗎？”她問。
我搖頭。
她皺了皺眉。
“麻？”
“不是麻。”
我看著自己的手腕。
“像隔了一層東西。”
沈照夜沒有馬上說話。
她把紅繩打了一個很緊的結，然後低聲說：
“正常。”
我擡頭看她。
“這也正常？”
“對守脈人來說，算正常。”
守脈人。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我心裡還是有些不適應。
昨天之前，我隻是陳青山。
一個回村給爺爺收屍的人。
現在，我手裡拿著爺爺的命骨，影子少了一塊，還被一口井記住了名字。
我問她：
“我現在算守脈人了嗎？”
沈照夜看著我。
“算半個。”
我笑了一下。
“還有半個呢？”
“等你願意承認的時候。”
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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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沒再逼我。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站起來。”
“幹什麼？”
“看看你的影子。”
我心裡一沉。
其實我一直沒敢看。
昨晚在龍眼井封層裡，我用自己的影子壓住了那隻眼。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被硬生生撕走了一塊。
出來以後，我沒敢低頭。
因為我怕一低頭，就會看見自己真的少了什麼。
沈照夜沒有催。
她隻是站在旁邊等我。
我慢慢起身，走到祠堂外。
天還沒有徹底亮，太陽也沒出來。可東方已經有了灰白色的光，足夠照出人的影子。
我低頭。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我的影子真的少了一塊。
從左肩往下的位置，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口。
缺口不是空的。
那裡隱隱發黑，黑裡像藏著一層極薄的水光。
更詭異的是，其他人的影子都隨著晨光往西邊倒，隻有我的影子，缺掉的那一角一直朝著秦嶺方向。
像有什麼東西，還留在山裡。
也像山裡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這塊缺口看我。
我盯著影子看了很久，喉嚨有些發乾。
“能補回來嗎？”
沈照夜沉默了片刻。
“能。”
我剛鬆一口氣。
她又說：
“等龍眼井真正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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