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黑芝麻糊城外隔離營。
草席一張接著一張鋪在泥地上，躺著的、蜷著的、燒得說胡話的，到處都是人。
有人手臂、脖子以及臉部兩側都浮著烏黑斑塊，好像有人把一團又一團的墨按進皮肉裡一樣。
咳嗽時胸口氣管內也有如破舊風箱的聲音傳出。
營地上空還纏著淡黑色的瘴氣，絲絲縷縷往下垂，日頭照進來都像蒙了一層臟。
夭夭被太後抱著，一進來就睜圓了眼。
青州刺史梁修遠立在一旁，麵上仍是一副哀痛模樣，聲音哽咽道：
“娘娘，這便是城外病營。臣不敢隱瞞，疫氣極重，故而先前不敢叫娘娘親來……”
他說著，沖著旁邊的幾個雜役使了個眼色。
幾個雜役手裡原本還拿著浸葯布巾，擋在營地幾處風口。
接了眼色後，竟低頭哈腰地往後退，把布巾、艾草盆、葯煙架子都悄悄撤了。
暗衛統領眼神一沉，手按上刀柄。
太後卻像沒看見，隻低頭問夭夭：“聞著怎麼樣？”
夭夭趴在她肩頭，小鼻子一聳一聳，眼睛越發亮了。
“可以吃。”
眾人：“……”
沈望山腳步都頓了一下。
太醫署那位最年長的醫正滿頭是汗，聲音發虛：“殿下，這、這地方不可久留。瘴氣已凝成形，吸進去便要壞事——”
話音未落，旁邊兩名禁軍已經先變了臉色。
他們方才站得靠前，防護一撤，黑氣便往臉上撲。
兩人才吸了幾口，便覺胸口發悶，眼前發花。
其中一人踉蹌半步，伸手扶住木柵，低頭一看，自己小臂上竟已冒出幾點細細黑斑。
另一人也捂住額頭，呼吸亂了，聲音顫抖：“頭暈……”
梁修遠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喜色，又立刻換成驚惶：“快！快護駕！都退後！都退後！”
他嘴裡喊得響，腳下卻悄悄往後挪了兩步。
營裡病人還在咳，哭聲、藥味、腐氣全混在一起。
那黑氣失了阻攔，越發往人臉上撲。
幾名太醫臉色發白，擡袖掩口，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偏夭夭越看越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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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頭頂那些淡黑色瘴氣，口水都快下來了。
「好多黑芝麻糊呀。」
「飄來飄去的。」
太後一低頭，就見她兩隻小短腿已經在自己臂彎裡蹬了蹬，顯然是要下去。
“太後奶奶，放夭夭下去呀。”
“夭夭想吃。”
梁修遠聽得一愣，幾乎懷疑自己耳朵壞了。
吃？
這東西吸一口都能把人送進棺材裡，誰吃？
下一瞬，夭夭已經從太後懷裡滑了下去。
她落地時還踉蹌了一下，小手扶住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仰頭望著那滿營地飄著的黑氣，眼睛亮得像看見了一整桌剛出鍋的芝麻湯圓。
“夭夭開吃啦！”
沈望山剛要開口，夭夭已經張開了小嘴。
她那張小嘴巴原本瞧著也就能塞兩塊桂花糕，結果一吸氣，營地裡忽然起了風。
“哧溜——”那聲音清清楚楚，像有人端著一大海碗熱芝麻糊狠狠幹了一口。
眾人隻見滿營上空的黑色瘴氣猛地一卷，先是細絲似的被扯動，緊接著成團成片地往夭夭那邊沖。
草棚頂上的、病人床邊的、木樁縫裡的、泥地上浮著的，全跟活了一樣，呼啦啦往小糰子嘴裡鑽。
醫正傻了。
太醫們傻了。
剛剛還頭暈眼花的禁軍也傻了，扶著柵欄，眼睜睜看著自己眼前那層發黑的霧被抽得一乾二淨。
梁修遠整個人釘在原地，臉上的哀色都忘了收斂。
他眼看著那團足以讓整座青州聞風喪膽的毒瘴，被一個三歲半的小奶娃吸得乾乾淨淨，連一縷都沒剩下。
營地上頭頓時一清，連日光都亮堂了幾分。
夭夭收了嘴，摸摸肚皮，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嗝——”
病營中先是一靜。
緊跟著，最先有反應的是那些躺在草席上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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