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來，骨節攥得發白。
九九從觸鬚膜的縫隙裡盯著那隻握劍的手，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從認識屠山到現在，見過他嬉皮笑臉敲詐長老，見過他弔兒郎當癱在劍上喝酒，見過他被少離前輩一句話嚇得冷汗直流，但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不是怕，是恨。
那種恨意從繃緊的指骨裡滲出來，從咬死的後槽牙裡碾過去，從周身那道真空壁障的邊緣炸開一圈細密的水泡，咕嘟咕嘟往上翻。
沉船上的紫光緩緩收斂。
站在船舷上的身影往前邁了一步，直接踏出船外，腳下的海水自動凝成一級深紫色的台階，托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紫光每踏一步就暗一分，走到海靈體正下方的時候，九九終於看清了他的全貌。
一身破爛鐵甲，胸口的護心鏡碎成了蜘蛛網，身材高大，骨架寬闊，臉倒是長得不算兇，甚至稱得上端正，隻是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像燃著兩團永遠燒不盡的陰火，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意。
他手裡捏著一隻褪了色的平安結，舊得絲線都快磨斷了，卻被他攥得死緊。
海靈體上直接炸了鍋。
九九身後那排觸鬚座上，一對母子模樣的乘客反應最激烈——
當媽的頂著個章魚腦袋，八條腕足同時收緊，把懷裡的小章魚裹成了粽子，一邊往後縮一邊用九九聽不懂的方言罵罵咧咧，大意大概是“老娘花了靈石是來看珊瑚的不是來看化神期打架的”。
頭頂座位的兩位散修倒是淡定得很，一個磕著靈瓜子往下麵張望，另一個掏出留影石開始錄，嘴裡還念叨著“化神期劍修對化神期鬼修，這玩意兒刻成玉簡拿到南倉能賣五百靈石一份”。
旁邊一個渾身鱗片的商販默默把自己的攤子往海靈體傘蓋內側挪了挪，嘴裡嘀咕著“黑岩城做生意真不容易，逛個海底都能碰上尋仇的”。
海靈體本身的表現堪稱職場老油條的教科書。
它在屠山劍罡炸開的那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傘蓋一縮，觸鬚一收，以跟它龐大體型完全不相稱的敏捷度往側麵橫移了五十米，順便把熒光從月白色調成了深藍，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塊平平無奇的海底礁石。
九九要不是親眼看著它移動了，光憑肉眼還真不太好找它。
遠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號角聲。
低沉、悠長，在海水中比在空氣裡傳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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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看見黑岩城方向的礁石崖壁上亮起一排整齊的冷藍色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盞掛在鎧甲上的海熒石。
光點排成兩列，正在快速朝這邊移動。
頭頂上那個磕靈瓜子的散修手裡的瓜子掉了，他旁邊的同伴臉色也變了：
“黑岩衛的集結號。
上次響還是三十年前有個合體期大佬在海靈體上吃霸王餐還打傷了售票員——今天這才剛開打就吹號了？”
散修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留影石，表情在“繼續錄”和“趕緊跑”之間反覆橫跳，最終還是選擇了繼續錄，隻是默默往海靈體觸鬚最密集的地方挪了挪屁股。
九九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屠山這個人，臉皮厚、愛訛人、滿嘴跑飛劍，但“恨”這種情緒跟他壓根不搭。
能讓他恨成這樣的，絕對不是一般的仇人。
結合剛才那聲音一開口就精準吐槽了他的財政狀況，九九得出了一個非常靠譜的結論：
這人欠過屠山很多錢。
“千年不見，”那人走到屠山下方約莫二十米處站定，仰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
“你就沒什麼想跟老朋友說的？”
屠山沒答話。
九九感覺到裹著自己的觸鬚膜又緊了一圈——是海靈體在把她往身後藏。
那人的視線越過屠山的肩膀，落在觸鬚膜裡隻露出兩隻金色眼睛的小猴子身上。
那目光在九九身上停了足足三息，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用一種說不清是讚歎還是盤算的語氣輕聲說道：
“無支祁血脈，九歲，築基期——怪不得你要親自帶在身邊。”
他的目光從九九身上緩緩移回屠山臉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多了一層似笑非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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