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生豬頭？”周建國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手掌在粗糙的木紋上摩挲兩下，“秀蘭，你這算盤打得精。生豬頭賺頭確實大，可褪毛劈骨清洗，這活兒又臟又累，你吃得消？”
李秀蘭把裝錢的鐵盒蓋上，銅鎖合攏發出清脆的響動。
“我不怕累，”她擡眼對上丈夫的視線，“洗大腸那麼臭的活我都幹了，拔個豬毛算啥？咱多賺一分，老窯場的新房就能早一天蓋起來，我不想再讓小滿跟著咱住這漏雨的偏房。”
周建國看著妻子被風吹得皸裂的臉盤子，拍闆定音：“行，這事我看成，明早我去食品站找馬師傅探探生豬頭的底價，可明天的集市攤子，你得一個人頂著了。”
李秀蘭用力點頭，手背在圍裙上抹了兩下：“你放心去，攤子我能守住。”
次日清晨，公社集市。
薄霧還沒散盡，熟食攤前早早排起長龍，經過這幾天的買賣，“周家灣大隊熟食攤”的招牌算是徹底立住了。
李秀蘭圍著藍布圍裙，手裡的菜刀起落不停，切餅夾肉澆汁收錢，動作乾脆利落。
“大爺，您的兩個夾餅，六毛錢，拿好。”李秀蘭把包好的紙包遞過去，順手接過幾張毛票塞進腰間的布包。
正忙活，人群外圍擠進來個挺著肚子的女人。
趙金鳳今天特意換了件沒補丁的的確良褂子，本打算拿老屋僅剩的幾塊錢來公社扯兩尺布，給沒出生的孩子做衣裳。大老遠聞見那陣霸道的肉香，湊近一瞧，站在攤子後麵收錢的居然是李秀蘭。
趙金鳳那雙三角眼泛了紅，她撥開前麵排隊的人，硬生生擠到長條桌前。
“哎哎，你這人怎麼插隊啊！”後麵排隊的漢子不滿地嚷嚷。
趙金鳳雙手叉腰，回頭瞪了那人：“我找我弟媳婦說話，插什麼隊！”
她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滿頭大汗的李秀蘭，扯著尖銳的嗓門開腔。
“哎喲喂，我當是誰在這兒擺攤呢，原來是老二家的。李秀蘭，你好歹也是我們老周家的媳婦，一個女人家，不在家裡生火做飯伺候男人，跑到這人堆裡拋頭露麵，你也不嫌丟人！”
周圍買肉的人都停下動作，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
李秀蘭切肉的刀停在半空。她擡起眼皮，看著趙金鳳那副刻薄的嘴臉。要是放在以前在老屋，她早就低下頭不敢吭聲了，可現在，腰間裝滿票子的布包給了她底氣。
李秀蘭把菜刀往案闆上重重一剁。
“大嫂，大清早的，買肉就排隊，不買肉，別擋著別人做買賣。”李秀蘭嗓音平穩，沒有半點退縮。
趙金鳳見李秀蘭敢頂嘴，火氣更盛，仗著周圍人多，故意拔高音量。
“做買賣？你這是割資本主義尾巴！女人家拋頭露麵，就是不守婦道！我們老周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趕緊把攤子收了跟我回村，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趙金鳳說著，伸手就要去掀桌上的白紗布。
李秀蘭早有防備。右手抄起案闆上的菜刀，刀背重重磕在木桌邊緣。
“大嫂，你這手要是敢碰我的盆，公社的紅袖章就在街頭，我直接告你搶劫集體財產！”
李秀蘭指著旁邊掛著的大隊和公社雙重蓋章的紅頭文件。
“這攤子是大隊委派的，公社書記蓋的章，你說我丟人？你是在打公社書記的臉嗎！”
趙金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看清那鮮紅的公章，咽了口唾沫，手縮了回去。
可她嘴上依舊不服輸。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少拿公社嚇唬我！你就是個生不齣兒子的賠錢貨，在這兒賣幾塊臭肉，能賺幾個大子兒？還當自己是掌櫃的了！”
李秀蘭沒接話。解下腰間的布包，直接在長條桌上倒了個底朝天。
嘩啦啦。
一堆紙幣硬幣散落桌麵。一毛、兩毛、五毛，外加幾張嶄新的大團結。
排隊的人群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二三十塊，這桌上的票子，粗略一掃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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