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石按住薄賬。
陸炳的手停在桌麵上。
“陸都督，賬可以給。”
“沈某有個條件。”
鄭泌昌撐著桌沿站起。
“沈一石，你一個商戶，也配跟欽差親軍講條件？”
沈一石連頭都沒轉。
“巡撫大人急什麼？”
“這本賬在沈家放了十二年。大人這些年拿過多少銀子，自己記不清了？”
鄭泌昌伸手去搶。
手指剛碰到封皮，陸炳已經扣住他的手腕，順勢往下一壓。
砰！
鄭泌昌半邊身子撞上桌麵。茶盞翻倒，涼茶流過官袍，一直淌到腰間。
“陸都督！”
“本官是浙江巡撫！”
“賬冊來路不明，理當先交巡撫衙門查驗！”
陸炳擡腳踩住他的官袍下擺。
鄭泌昌剛想起身，衣領便勒住脖子，隻能趴回去。
“交給你查？”
“查完還能剩幾個字？”
陸炳手指繼續發力。
鄭泌昌的腕骨哢哢作響，五根手指接連鬆開。
沈一石把薄賬移回身前。
鄭泌昌貼在桌麵上，喘了幾口粗氣。
“沈一石，你別忘了，沈家這些年的生意是誰護著的。”
“織造局的船若無巡撫衙門點頭，開得出杭州碼頭？”
“你今日交出人名，沈家幾百口都別想活！”
沈一石拿起鎮紙，把賬冊壓平。
“沈家有今日，各位大人的確出過力。”
“每出一分力，沈家便付一筆銀子。”
他看向鄭泌昌。
“鄭大人拿錢，沈家背債。”
“八萬三千匹貢緞沒送進宮，織戶的工錢卻全記在沈家頭上。”
“衙門借款不還。鹽商拖著貨款。織造局還在催沈家補足貢緞。”
沈一石擡手，指向水榭外的染坊。
“三千多名織工等著開飯。”
“諸位蓋一方印，沈家就得填幾十萬兩。”
“如今填不動了。”
鄭泌昌擡手拍桌。
“商戶替朝廷辦差，哪能隻算自己的利錢？”
沈一石拿起一張借契，推到他麵前。
“那就請巡撫大人先還八十七萬兩海塘銀。”
鄭泌昌的手停住了。
“海塘關係沿岸百姓，本官豈能把官銀交給商戶？”
“銀子出自沈家。”
“借契上蓋著巡撫大印。”
沈一石用手指點了點朱紅印記。
“借的時候拿百姓說事。”
“到了還賬的時候，這筆錢便成官銀了。”
“沈某今天算是長了見識。”
何茂才擦掉鼻尖的墨，接過話頭。
“陸都督，此人拿私賬要挾朝廷命官，按律該先押入大牢審問。”
陸炳鬆開鄭泌昌，轉手抓住何茂才的腰帶。
何茂才雙腳離地，寬大官服全擠在腰間。
“你還惦記大明律？”
“那四十二萬兩剿倭銀，你連發給哪支軍隊都講不清。”
“到了奉天門，海大人有空教你。”
何茂才抓住陸炳的手，拚命往外掰。
“本官掌一省刑名！”
“你無聖旨拿人，這是壞朝廷法度！”
陸炳從懷裡取出黑鐵牌，拍在他的胸口。
“認字嗎？”
篆體“令”字貼在官袍上。
何茂才手上的力道散了大半。
“仙師私牌，豈能頂替聖旨？”
“回京問陛下。”
陸炳鬆手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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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茂才砸回椅子。兩條木腿斷開，他連人帶椅摔進滿地碎木。
楊金水抱住織造總冊，看了黑鐵牌許久。
陸炳敢在織造局裡壓巡撫、摔按察使，門外的緹騎還守得紋絲不亂。
楊金水在宮裡熬了四十多年，哪會看不懂這是誰的意思。
織造局終究歸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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