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翻到總賬最後一頁。
三千六百七十二名織工，全記在上頭。
每個人名後麵都壓著一筆欠薪。少的七錢，多的五兩。拖得最久的那一筆，已有十七個月。
海瑞合上賬冊，看向跪在公案前的沈一石。
“你獻出的六百七十萬兩，已經歸了朝廷。”
“按律，抄沒家產先收入官庫。案子審完，再由戶部處置。”
沈萬財跪在幾步外，肩膀垮了下去。
沈家三代攢出的家底，到這裡算是徹底交乾淨了。
沈一石仍伏在石闆上。
“草民領罪。”
海瑞拿起產業總冊，從中抽出織工欠薪單。
“沈家二十一處染坊，暫交金陵戶部看管。”
“織機照開，工坊照做。庫中生絲，一兩也不準搬。”
他用手背壓住欠薪單。
“從沈家抄出的現銀裡，先撥十三萬四千兩。”
“織工、水手、腳夫欠了多久，便補多久。”
南京戶部侍郎林大江走出隊列。
“大人，抄沒銀兩已經歸入國帑。”
“未經過戶部核準，直接發給民戶，這筆賬怕是不好入冊。”
海瑞把欠薪單遞到他麵前。
“林侍郎掌戶部，本官正好問你。”
“織造局收了緞子，欠下的工錢，算不算官債？”
林大江掃過單子。
“織造由沈家承辦，工錢該由沈家支付。”
“說得對。”
海瑞點了點沈家產業總冊。
“所以這筆錢，從沈家家產中出。”
“金陵戶部負責登記，織工逐人按手印領錢。賬目清清楚楚，章程也擺在這裡。”
他看住林大江。
“你還要攔？”
林大江擡袖擦了擦鼻尖。
“下官隻為提醒大人，免得日後有人借題發揮。”
“提醒完了就回去站著。”
林大江喉頭動了兩下，退回官員隊列。
海瑞提筆批下公文，蓋上欽差關防。
“陸炳，派一百緹騎守住各處染坊。”
“拆織機的，拿下。”
“剋扣工錢的，砍手。”
“趁亂搶沈家鋪子的，按劫奪官產辦。”
陸炳接過文書。
“日落前，第一批工錢便能發下去。”
沈一石擡起頭。
他跪了許久，膝下衣料磨出兩團灰痕。
“海大人，沈氏族人……”
“主支留在桃花塢，等候問審。”
海瑞將產業總冊放到案邊。
“旁支有人領過銀、藏過賬，照冊拿人。”
“清白的人，本官不會拿來填數。”
沈一石雙手壓地，額頭落上石闆。
“草民替三千多名織工，謝大人。”
“這聲謝輪不到你替他們說。”
海瑞拿起那本薄賬。
“他們織一匹緞子，就該拿一匹緞子的工錢。”
“朝廷收了貨，這筆債便得認。”
“銀子進了誰家，本官就找誰要回來。”
官員隊列裡，三名在織造賬上留過名字的人往後退了半步。
腳跟撞上同僚，他們又急忙站住。
楊金水抱著織造總冊走上前。
“海大人，沈家產業怎麼處置，咱家不插手。”
“這本織造總冊，得由咱家保管。”
“浙江織造局歸內廷。”
“冊中記著宮中各處用緞數目。外臣隨意翻看，宮裡的門檻也就廢了。”
海瑞擡頭。
“楊公公準備把總冊帶回織造局？”
“咱家親自押送進京，交給司禮監。”
楊金水把冊子收在胸前。
“海大人查鹽，查地方衙門，咱家願意配合。”
“內廷的賬，該交陛下發落。”
海瑞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
楊金水抱住總冊的手停了。
黃綾展開，奉天門廣場上的官員紛紛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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