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公路底下第七十二章 公路底下
宋明依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
她走得很輕,沒有驚動任何還在沉睡中的人與物。背上一個包,口袋裡裝著那個信封和幾塊零錢,還有她剛才順手壓在桌上、用茶杯腳壓好的一張小紙條。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個月的平房——書架上的書還是那些書,桌上的茶杯已經幹了,搪瓷缸沿上的茶漬積成了暗褐色的一圈。竈台收拾過了,鍋洗了扣在案闆上。窗台上那個空罐頭瓶裡曾經插過一枝從院牆上折下來的野花——花早就枯了,瓶還在。
黃狗蜷在門檻邊,看到她要走,擡起了頭,沒有叫。它的尾巴在地麵上輕輕掃了一下,又停住了。它沒有像往常一樣站起來繞她的腳——它知道這次跟以前所有的"出門"不一樣。
她蹲下來,在它頭頂輕輕拍了拍。
"——別送了。"
狗看了她一眼。在無數次的送別中它學會了每一次目送——它隻是看著她走過了巷口,灰濛濛的晨光中她瘦削的背影轉了一個彎,就不見了。
門開著。江辭站在門檻內側。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醒的——他沒有穿外套,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襯衣。他的頭髮是亂的,腳上甚至沒有穿鞋,就那麼光腳踩在涼透的水泥地上。
黃狗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看那條空無一人的巷口,然後站起來,走進了屋子裡——走到牆角那個它常趴的位置,原地轉了兩圈,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他沒有關門。
他站了很久。
同一天上午,省城到縣城的國道上,一輛班車正在行駛。宋明依靠窗坐著,窗外是灰褐色的田野和光禿禿的行道樹。遠方的村莊在晨霧中隻露出幾片灰瓦屋頂,炊煙從那些屋頂上升起來,筆直地升到半空中才被風吹散。
車子顛簸了一下,她被顛醒了——她沒有睡著,隻是閉著眼睛在想事情。窗玻璃上有上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用手抹了一下,看著外麵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低矮的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一片開闊的河穀。
忽然,她的目光隨著逐漸減速的車速微微一頓。
車子正經過一片開闊的施工路段——挖開的公路下麵露出了老舊的管道和碎石基底,巨大的涵管橫在路邊的泥地上,像一截截被遺忘的脊骨。挖掘機停在路邊,履帶上沾滿了乾涸的泥。那裡正架著一座新的橋,打著新的樁,像是要把那一段常年泥濘的險路徹底翻修一遍。有工人站在剛澆好的橋墩旁邊抽煙,橘紅色的安全帽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醒目。
她望著窗外那片被翻開的公路斷麵,望了很久——公路底下,新的地基正在修建,舊的痕跡正在被掩埋。那些埋在底下的東西,有些永遠不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像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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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下底路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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