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西北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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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跪在青石階上，半邊身子掛在何慶胳膊上，棉襖後背裂了道口子，血混著泥結成硬殼。
胤禟兩步跨下台階，托住他的手肘：“起來，爺在這兒。”
“爺，貨沒了。”
老馬嗓子啞得漏風，“臘月廿三進的蘭州，還沒歇腳，就叫穆克登的兵圍了。說是奉大將軍王令，查通洋違禁。二十車高麗細布，連帶川貝、當歸，全拉去充了軍資。”
“他憑什麼？”
“憑一張手令。”
老馬從懷裡摳出半塊扯碎的布角，“三十六個夥計扣在驛館，一日兩頓稀粥，門口站著刀。弟兄們要理論，當場撂倒兩個。小的這條命，是弟兄們拿身子墊出來的，八百裡，換了四匹馬……”
他撐不住又要往下跪，被胤禟一把架住，塞給何慶。
“扶他去後院，傳張太醫。”
老馬被攙下去，一路還在念叨。
跑西北六年，京城各府的門檻他踩遍了，別家主戶碰上扣貨，開口先問貨，再問人。
這位爺，進門先扶人，手心都在抖。
院裡靜下來。
胤禟攤開手，那封軍帖叫他攥出了汗，兩指一撚，火漆碎開。
信紙抖開，滿紙狂草。
他指尖不聽使喚，捏得紙邊直顫。
這手字，還是當年在上書房，他握著十四弟的手一筆一筆教出來的。
那時候的小不點，追在他身後一口一個九哥。
如今這筆字寫回來，一個字一根針，專往親哥哥心口上紮。
“九哥京中納外夷之金，富甲天下。弟於西疆飲風咽沙，軍士啼饑。茲著爾府於下月初十前，解精製水銀穿衣大鏡十麵、足色紋銀五萬兩赴西寧大營。遲一日，以通洋違禁論，軍前便宜處置。”
無上款，無落款，連個“弟”字都沒寫全。
哐當一聲，紫檀茶幾翻在地上，茶盞碎了一地。
“十四！”
胤禟眼睛燒得通紅，“當年他要馬，爺把口外的馬場劃給他！要銀，爺從私庫裡整抬！八哥待他什麼心，爺待他什麼心！如今他握了大將軍印，頭一件事，是把刀架在親哥哥脖子上！”
他一腳踹開碎瓷，胸口起伏得壓不住。
“五萬兩，十麵大鏡，他真敢張嘴！那是禦用的軍需，爺給他，就是通敵！爺不給，他就要殺爺的人！”
“爺好大的火氣。”
明月扶著春桃的手站在廊下，鬥篷裹得嚴實，肩頭落著細雪。
她走進來，彎腰拾起地上那頁信紙，從頭看到尾。
【笑死，老十四真當自己是西天霸王了，拿張軍帖就敢上門敲詐。軍餉調撥歸戶部，特許專營歸工部，你私設關卡扣皇商，是嫌脖子上這顆腦袋太沉，想挪個地方？】
胤禟耳朵裡嗡的一聲。
滿腔的火沒處撒，叫這幾句話兜頭澆滅了半截。
他喘著粗氣，扶桌沿坐下。
明月把信紙疊好壓在燈下，自己坐了，才開口：“爺，先答我三件事。”
“你說。”
“頭一件，銀子給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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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不給！”
胤禟咬著後槽牙，“開了這個口子，西寧就是頭喂不飽的狼！”
“對。一兩不給，一麵不給。”
明月豎起一根手指，“他今年要五萬，明年就敢要十萬。後年，咱們整個府都得填進他的軍窟窿。”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第二，大鏡是工部特許專營，萬歲爺親口的禦批。他要十麵，爺若私運出關，明兒禦史的折子就能把爺埋了。這哪裡是要錢，這是要爺的命，順帶把咱們全家拴上他的船。”
“第三。”
她停了停，“他缺銀子是真，可他不敢殺人。三十六個夥計，是工部掛了號的皇商夥計。他動一個，就是動朝廷的糧道。扣人，已經越過兵部的權了。所以他隻能寫狠話，話寫得越狠，越說明他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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