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渾天儀下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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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過三更，書房炭盆燒得正旺。
方嬤嬤第四回掀簾進來，話沒說完，叫明月一個眼神釘在門口。
“福晉，月子裡的婦人哪有半夜跑書房的，落下病根……”
“嬤嬤守門口去。”
明月裹緊鬥篷，衝案上一抬下巴，“誰來也不許進。”
紫檀小盒攤在案上，兩片水晶鏡片臥在絨布裡，底下壓著周窯匠的字條：連夜磨的，廢了七塊料，成這兩片。
胤禟捏起一片對著燭火照：“就這麼兩片玻璃，治得了渾天儀？”
“水晶，不是玻璃。”
明月把鏡片湊到燭焰前，手腕一翻，牆紙上落下一團光斑，邊緣齊得像刀裁的。
“渾天儀上有目鏡卡槽。日出時，日頭過這鏡片，光落在南邊那道金線上。正了，說明天沒歪。”
她頓了頓，“環上刻度要是偏了，光卻是正的。”
【天沒歪，是有人把表掰歪了。】
“天沒歪，”胤禟脫口接道，“是有人把表掰歪了！”
明月抬眼看他。
【學挺快。】
“爺懂了？”
“懂了！”
胤禟抓起鏡片就要揣懷裡，叫她按住。
“不是給你的。”
她把鏡片收回絨布，合上盒蓋，推到何慶麵前，“你貼身帶著，見著何監正親手交他，旁人過一手都不行。告訴他，嵌進目鏡卡槽，對準日出。”
“嗻。”
何慶把盒子揣進前襟，又回頭，“福晉，咱們幾時拿人？”
“等火起。”
屋裡靜了一瞬。
“周易水一個人翻不出浪。”
明月的手搭在案沿，“八爺要的是西配房燒個乾淨。四十年太史實錄沒了底檔，他說天歪，誰也量不著。人馬圍住觀象台，別進去。水桶、浸水毛氈先備齊，火一起，頭一樁事是搶稿箱，第二樁才是拿人。”
“火一起，縱火滅證的罪名就坐實了。”
胤禟接上，“再動手，人贓並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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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這會子是真懂了。”
胤禟咧了咧嘴，衝外頭一嗓子：“巴圖！點三十個披甲的，備馬！”
觀象台立在城東南的高台上。
五更鼓沒敲，西配房先躥起一股黑煙，跟著火苗子卷上房簷。
兩個扮作送炭雜役的漢子把最後一桶火油潑進門縫，火舌一舔，整間庫房轟地燒起來。
“走水了！西配房走水了！”
台頂，周易水扶著銅欄杆往下看。
四十年太史實錄，南懷仁的手稿，都在那一屋裡。
燒吧。
燒乾淨了，天亮他說什麼天象，就是什麼天象。
台階上腳步亂響。
何國棟披著舊羊皮襖衝上來，身後三個老學士，帽翅都跑歪了。
他一眼看見赤道環腳邊散落的那層細鐵屑，彎腰拈起一撮，指尖抖得拿不住。
這環是南懷仁傳下來的手藝，他擦了二十年，嗬口氣都怕重了。
姓周的拿銼刀招呼上去，這一銼刀下去，銼的是欽天監三代人的命。
“周易水！”
他嗓子劈了，“你敢動赤道環？”
“何監正。”
周易水把銼刀收進袖袋，慢條斯理，“明日日出，刻度偏差一刻。太史監按例奏報，天行失度，宗室陰陽不調。這折子，下官已經寫好了。”
“呸！”
一個老學士氣得跳腳，“分明是你銼的！”
“誰看見了？”
周易水一攤手，“天要歪，關周某何事。”
他一揮手，台角陰影裡竄出五六個壯漢，短刀在手。
何國棟幾人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抵上露台矮欄，欄外是三層高的青磚地。
“何監正，”周易水笑紋都沒變，“年紀大了，失足跌下去，也是常有的。”
何國棟攥著欄杆，指甲摳進銅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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