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想起張海琪說的那句"海蝦的一份模擬案卷寫了又劃、劃了又寫"。他做卷宗時對自己苛刻到咬破虎口保持清醒,但做完了要遞給別人看的時候,說的卻是"幫我看"——他不是在交付成果,他是在遞出一件他自己也沒完全確信的東西,等著有人接過去說"行"或者"這裡不對"。
張海鹽沒有任何猶豫地收了那三隻信封,拍著胸脯:"你放心,我今晚就看,看不完不睡覺。"他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腳那隻還沾著淤泥的靴子,又看了看張海蝦乾乾淨淨的灰藍短衫,忽然笑了,"師兄你現在走路比上個月穩多了。"
這句話說得極隨意,像是順口提了一句今天的天氣。但魚聽瀾看見張海蝦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收進掌心裡,又慢慢鬆開。他沒有接話,轉身走回西廂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張海鹽那隻赤著的左腳一眼。
"你腳上的傷,碘酒塗了嗎?"
"塗了塗了——"張海鹽心虛地縮了一下腳。
張海蝦沒再說什麼,進了西廂。片刻後門簾掀開,一隻小瓷瓶被扔了出來,精準地落在張海鹽腳邊的青石闆上,瓶底磕出一聲脆響。瓷瓶上貼著一張紙條,張海蝦的筆跡,隻有三個字:換這個。
張海鹽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一下,立刻咧嘴:"你又調了新方子?這味比我之前用的那個沖多了——"他沖西廂喊了一聲,"謝了啊!"
西廂裡翻書的聲音頓了一拍,像是有人在猶豫要不要應聲,終究隻是響了一聲更重的翻頁,權當回應了。張海鹽卻絲毫不覺得被冷落,嘿嘿笑著把瓷瓶收進懷裡,蹲回石階上重新處理左腳上的傷口。這回他塗得極仔細,把張海蝦扔出來的藥膏抹了厚厚一層在紗布上才裹上去。
魚聽瀾從東廂端了一碗熱茶出來,放在張海鹽旁邊的石階上。張海鹽擡頭沖她笑,這回那笑裡少了幾分初見時的耍寶勁兒,多了些真實的活泛氣:"謝啦,魚文書。你這兩天適應得怎麼樣?師父考你的時候緊不緊張?"
"還好。"魚聽瀾在他旁邊坐下,"你們轉正考核的時候也這麼——"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
"實打實。"張海鹽替她接上了,低頭揉了揉裹好的腳踝,"張老師從來不給我們放水。我第一次模擬考核沒通過,她把案卷收回去,什麼也沒說,第二天在案桌上放了另外一套題。我做了第二次,還是沒過。第三次她換了考核方式,讓我直接去現場勘查,拿實物結果回來交。那趟我跑了三天三夜,把半個廈城碼頭的廢棄底艙翻了個遍,回來交了圖,她才說'算你過了'。"
他說的"三天三夜"時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講一件別人的事。但魚聽瀾看見他提到"三天三夜"的時候,張海蝦西廂的窗檯方向有一道極輕的聲響,像是書冊被人忽然合上又緩緩打開。
張海鹽也聽見了。他沖著西廂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那次我回來的時候直接在院門口睡著了,蝦仔半夜把我扛進去的,第二天我睡醒發現腳上的傷也是他給處理的。"他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剛纏好的紗布,"他就那樣,嘴上什麼都不會說,背地裡什麼事都做了。"
魚聽瀾想起那杯放在西廂窗台上的溫水,和那片被夾進結案書裡的艾草葉。她忽然覺得,"鹽與蝦"這三個字放在一起,不隻是名字上的對應——鹽是溶在水裡讓人看見的,蝦是沉在水底隻露出一個輪廓。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話,因為那些看不見的部分,早就被對方一一接住了。
張海琪從正屋走出來,手裡拎著那捲張海鹽帶回的牛皮紙和九張照片。她看了一眼蹲在石階上裹傷口的張海鹽和坐在旁邊的魚聽瀾,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說了一句:"明天出海前,海蝦把第三份結案書謄清交給檔案室歸檔。海鹽把底艙的圖紙重新用墨線描一遍,照片讓魚聽瀾幫你寫圖注。辰時,碼頭見。"
她說完轉身回屋,像一陣沒有發出聲響的風。但魚聽瀾注意到她經過西廂窗檯時,腳步緩了一線,目光落在那隻空了的白瓷杯上——杯底的那片艾草葉已經被人取走了。
她什麼都沒說,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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