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峇來邪佛案船離岸約莫半個時辰，潮霧散盡，海天之間露出一整片被日頭曬成蜜色的水光。機帆船的馬達聲悶而均勻，船底劈開的海浪在尾跡裡翻出細碎的白沫，幾隻灰白色的海鳥追著船尾盤旋，偶爾俯衝下來叼走被螺旋槳打暈的小魚。
張海琪坐在船艙裡一張摺疊木桌前，麵前攤著三張海圖和兩本厚卷宗。船身偶爾顛簸一下，她手裡的鉛筆就在圖紙上頓一下，留下一個極輕的點痕，隨即被她用指甲輕輕抹去。
張海鹽在甲闆上來回走動，像是被關在箱子裡太久了的貓。他時不時趴到船舷上往遠處看，又彎腰檢查那隻木箱的綁繩，再站起來轉兩圈，嘴裡哼著一支不成調的閩南小曲，間雜著幾句自言自語的碎話："這風倒是順的，午後該到了……蝦仔你帶的那罐青瓷要不要再捆一道繩？海上顛起來容易磕——"
船艙另一側的角落裡，張海蝦靠著一隻卷好的草席坐著。他手裡還是那捲佛畫冊子，但翻頁的頻率比在檔案館時慢了許多，目光落在紙頁上的時間越來越短，隔一會兒就擡起來望向船艙外那片逐漸靠近的、泛著灰青色的海岸線。左手邊放著一隻粗陶杯，杯子裡的水還是滿的，一口沒動。
魚聽瀾坐在張海琪斜對麵，膝上攤著靛藍色冊子，正在對照那幅蓮台七孔圖謄寫註釋。她謄一段就擡頭看一眼船頭前方，海麵上已經出現了零星的礁石輪廓，礁石表麵覆蓋著深褐色的藻類，在陽光下泛出一種不自然的蠟質光澤。
"到了。"張海琪忽然說了一聲，她並沒有擡頭看海，隻是將海圖上最後一處標註畫完，把鉛筆擱回筆槽裡，然後將三張海圖依次卷好收進防水的油布筒中，"前麵就是峇來沿海的淺灘區，大船進不去，要在外麵換小舢闆。海鹽，準備放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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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鹽立刻收了那副閑散模樣，快步走到船頭操作起絞盤。鐵鏈嘩啦啦地滑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船身緩緩減速，最後在一片水深不足丈許的淺灣裡停穩。遠處是連綿的低矮海岸線，長滿了密密的紅樹林，根係紮在淤泥裡盤虯錯節，像是無數隻乾枯的手臂從地下伸出來抓住海麵。
張海蝦站起來走向船艙口，步子比在平地上沉了些許，左手扶著艙壁保持平衡。經過魚聽瀾身邊時，他忽然停下，看了一眼她膝上攤開的那幅蓮台七孔圖，低聲說了一句："你畫的那條蓮瓣曲線，收尾的弧度再圓一點會更接近實物。實地看到的那尊殘佛底座，蓮花瓣邊緣是卷的。"
魚聽瀾低頭看了看自己描摹的墨線，確實畫得偏直了些。她提起筆正要改，張海蝦已經走到了舷梯邊，沒有等她道謝。
張海鹽放好錨跑過來，把小舢闆從船尾解下來放到水麵上。舢闆窄而淺，坐四個人剛好。他先跳上去穩住船身，伸手扶張海蝦下來——那隻手伸得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張海蝦沒拒絕，搭著他的手腕坐到了舢闆中間的位置。
張海琪最後一個下來，踩上舢闆前回頭對魚聽瀾說了一句："到了岸上跟緊。峇來這個村子的情況比卷宗裡寫的更複雜，你不必上前，在後方記就行。"
魚聽瀾點頭，小心地坐到張海蝦對麵。舢闆吃水很深，海水距離舷邊隻有三四寸，她能看見水麵上漂浮著細碎的、暗褐色的顆粒，氣味跟著海風飄過來——是卷宗裡寫的那種甘甜的草木腐爛氣味，混著海鹽的鹹，聞久了讓人太陽穴隱隱發脹。
張海蝦在她對麵微微皺了皺眉。
"黃昏草的孢子濃度比檔案館案卷記錄的高，"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隻有舢闆上四個人能聽見，"海風帶過來的，源頭應該離海岸更近。到了岸上盡量少做深呼吸，用布遮一下口鼻。"
張海鹽從懷裡摸出一疊疊好的灰布巾，分給每人一條。他自己的布巾疊成了口罩狀，手腳麻利地係在腦後，隻露出眼睛和額頭。張海蝦接過來沒有立刻戴上，先放在鼻端嗅了一下，確認布巾上沒有沾染多餘的氣味才慢慢繫上。
張海琪始終沒有戴。她坐在舢闆前端，背對著三人，麵朝越來越近的紅樹林海岸，肩膀挺直，灰布外衫的衣角在海風裡輕輕擺動。魚聽瀾坐在她側後方，看見張海琪垂在膝上的右手在緩緩摩挲著左手手腕上那道舊疤，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件隨身帶了太久以至於忘了當初如何得來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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