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鹽與蝦張海鹽是踩著最後一個時辰的邊回來的。
魚聽瀾聽見院門被"砰"地撞開的時候，正對著靛藍冊子上那幅蓮台七孔圖描摹墨線。筆尖抖了一下，在"鐵針入孔"的"針"字末尾拖出一道細小的尾巴，她趕緊擱筆擡頭，看見張海鹽整個人像從海裡撈出來的一樣，短打前襟濕透了，鬢髮貼著額角往下滴水，左腳的靴子不見了，隻剩一隻沾滿黑色淤泥的右腳踩在青石闆上，留下一串黏膩的腳印。
但他笑。
他笑得整張臉都亮堂堂的，嘴角咧到能看見後槽牙，右手高高舉著一卷濕漉漉的牛皮紙，紙卷邊緣還在往下淌渾濁的水漬。他像舉著一麵旗子那樣把它舉到張海琪麵前，胸腔裡喘著粗氣，說出來的話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師父，底艙七層，我翻到第五層的時候拍了九張照片，後麵兩層底艙灌了水沒拍成——"他拿左手比劃了一下，"但是我把艙底的平麵圖畫出來了，從龍骨到肋闆，所有跟祭祀有關的痕跡全標在圖上。您看看能不能過？"
張海琪坐在竹桌前，麵前攤著一碗沒動的午飯，筷子擱在碗沿上。她沒看那捲牛皮紙，先看了一眼張海鹽赤著的左腳。腳背上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滲出來的血和淤泥混在一起，已經凝成了暗褐色的痂。
"鞋呢？"
張海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咧嘴："第六層底艙有個鐵架子倒了，我踩著它往上翻的時候靴子被鉤住了。來不及摳，趕時間，脫了靴子光腳翻的。"
張海琪沉默了兩息，伸手把那捲牛皮紙接過來，擱在桌角沒有立即打開。然後她從桌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一卷乾淨的白紗布和一小瓶碘酒，放在桌麵上推過去。
"先處理腳。圖等會兒看。"
張海鹽"哎"了一聲，蹲下來揭開那隻沾滿淤泥的右腳靴子，裡麵的襪子已經濕透了，泡得腳趾發白。他一邊扒靴子一邊往西廂張望，壓著嗓子問魚聽瀾："蝦仔呢？他那三份做完了沒？"
魚聽瀾指了指西廂緊閉的門："第二份做完進去拿第三份了，還沒出來。"
"他肯定過。"張海鹽把碘酒瓶擰開，咬著紗布的一頭往腳上纏，動作熟練，明顯不是第一次自己處理傷口，"他做卷宗那種東西比我厲害太多了，我每次看他寫的結案書都想撕了自己那本——"
張海琪拿起那捲牛皮紙，慢慢展開。紙卷上的水漬洇開了部分墨線，但底艙的結構圖仍然清晰可辨。張海鹽用鉛筆畫的線條雖然粗糙，但每一條都標註了方位和尺寸，在第五層底艙的位置，他用紅筆圈了一塊區域，旁邊寫著"泥佛殘片，大小三塊，陶質，座底有孔"。
旁邊的九張照片被水泡過，部分顯影已經模糊了，但其中一張還能勉強辨出一尊倒扣著的泥佛殘件，底座朝上，七個孔洞排列成一圈蓮花瓣的形狀。
張海琪把那張照片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她轉過頭看張海鹽的時候，目光裡沒有誇獎也沒有批評，隻是一如既往的平穩："你下底艙的時候，有沒有聞到甘甜的氣味？"
張海鹽纏紗布的手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第五層有，很淡，一開始以為是艙底積水的黴味。後來蹲下去畫圖的時候聞得清楚了些，就是那種有點甜的——"他比劃了一下，"像糖精兌了水放久了那種悶甜。"
張海琪點頭，把照片和圖紙一併收進檔案袋裡。她站起來時經過張海鹽身邊，低頭看了看他纏好的左腳，伸手按了一下紗布邊緣的收口，力道不重，但張海鹽"嘶"了一聲。
"碘酒沒塗夠。"張海琪說，"拆了重來。"
張海鹽嗷了一嗓子，但還是老老實實蹲回去拆紗布。魚聽瀾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個院子裡的人做事的邏輯有一種奇特的共性——他們從不浪費誇讚，但也從不省略該做的事。張海琪看到了照片和圖紙的價值，但她不會因為價值足夠就跳過"傷口要處理好"這件事。那個"拆了重來"和"圖等會兒再看"落在張海鹽耳朵裡，他一點都沒有不高興，反而低頭重新纏紗布的時候哼起了小調。
西廂的門就在這時候開了。
張海蝦走出來的時候，天光正從院牆上方斜斜落下來，把他灰藍短衫上的褶皺照得清清楚楚。他懷裡揣著三隻封好的信封，臉上的表情和進去時看不出太大差別，但魚聽瀾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進去前穩了些許——那種偏右重心的傾斜還在，但幅度小了很多，像是壓在身上的某塊石頭被人挪動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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