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海麵上開始不斷出現細碎的東西。最初是一些暗色的木屑和海草碎段，漂在灰色的水麵上像浮萍。然後開始出現更大的碎片——半截被蟲蛀空的木闆，一塊被海藻覆蓋的弧形陶片，一角露出水麵約兩寸的、像是某種雕件殘部的物品。每一件都從船舷邊擦過，被船行的水流帶得輕輕轉一圈，然後重新沉入灰白色的海水中。
張海琪從艙門口站起來走到船舷邊，俯身用一根長桿撈起了一塊最大的碎片。那是一段被海水泡得發黑的木料，大約一尺長，邊緣的切口已經發毛，但表麵殘留著一層暗紅色的塗層——像是桐油混合了某種礦物質漆料，被海水侵蝕了多年之後隻剩下一層薄薄的深色附著物。她把碎片翻過來看背麵，背麵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刻痕，像是某種紋路的殘留末端。
"船闆。"張海琪說，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不是普通的漁船船闆，這個塗層工藝是寺廟建築常用的漆料配方——桐油混硃砂，防水防腐。南洋一帶的古寺廟和佛堂用的就是這個。"
魚聽瀾站起來走到船舷邊看著那片灰白色的海麵。霧在她眼前緩緩流動著，偶爾裂開一線縫隙，露出底下碎金般的海水反光。裂隙中浮現出更多碎片——木闆、陶片、一段纏著乾枯海藻的麻繩殘段、一枚鏽蝕了大半的鐵釘。它們散布在海麵上，像一條被刻意撒下去的標記線，從東北向西南方向延伸，朝著船正前方那片越來越厚重的霧牆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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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蝦從船艙裡走出來，扶著艙門框站在她身側。他沒有看海麵上的碎片，目光落在船頭正前方那片霧牆上，鼻翼微微翕動著。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眉骨上方被日光和海霧交替曬出的一層薄薄的、和臉頰膚色不同的淺痕。
"氣味變濃了。"他說，"比剛進霧區的時候更明顯。孢子濃度在上升，貼著霧麵的那層浮塵在往下沉，跟海麵越來越近。"
張海琪把手裡的木料碎片放回海水中，讓它在船尾的尾跡裡慢慢轉了一圈後沉下去。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轉身看著船頭正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霧牆。那片霧的質地和之前穿過的所有霧都不一樣，更厚更密，顏色從銀灰轉成了沉甸甸的鉛白，像一堵用濕棉花砌成的牆立在船頭前方幾十丈處。
"盤花海礁就在這片霧後麵。"張海琪說，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槳葉攪水和碎片擦過船舷的細響，"海圖標記的位置和我們現在推算的航程重合。前麵那片霧區是盤花海礁外圍的'霧障'，卷宗裡記錄過，當地人叫它'佛簾'——像掛在佛堂門口的那層布簾，掀過去就是另一個地方。"
張海鹽在船尾把舵輪校正了一下，船頭對準了那片鉛白色霧牆的正中央。槳葉攪水的沙沙聲響得更密了，海麵上的碎片越來越多，船駛過的時候它們被水流推開又合攏，像無數細小的、沒有聲音的念珠在灰色的水麵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動著。
魚聽瀾站在船舷邊，看著船頭一寸一寸地逼近那片霧牆。她能感覺到空氣的變化——濕度在急劇上升，氣溫在下降，鹹腥的海風裡那縷甘甜的氣味越來越清晰。她腕上的銅哨管貼著脈搏在微微振動，像是和前方那片霧牆裡傳過來的某種低頻聲波產生了共鳴。張海蝦站在她半步之外，銅鈴被他用手掌攏著，但鈴舌仍在掌心的空隙裡輕輕顫動，發出一種幾乎聽不見、但能從指縫間感知到的細微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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