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南洋霧海（加更）卯時的廈城東碼頭還在沉睡。
潮水剛剛開始漲，灰藍色的水麵被晨光鍍了一層稀薄的蟹殼青。漁船和貨船的桅杆在林立的霧氣中交錯成一片模糊的剪影，纜繩碰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叩響。張海琪提前到的那條船泊在碼頭最外側，吃水深，船型窄長，船頭尖而翹，像是專門為了在暗礁密布的水域穿行而造的。甲闆上堆著幾卷備用纜繩和一隻蓋著油布的水箱，船艙不大但乾淨，兩排長凳固定在艙壁兩側，中間一張可以摺疊的木桌。
張海鹽是第一個到的。他把防水袋和勘測裝備搬上甲闆的時候，海麵上還沒有第二盞燈亮起。他把每一樣東西在船艙裡固定好位置，又在船頭加了一道纜繩，然後蹲在甲闆上檢查了一遍舵輪的轉向，確認沒有問題才站起來搓了搓被晨風吹涼的手。
魚聽瀾到的時候，張海蝦已經坐在船艙裡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的，艙門開著，他坐在靠左舷的那排長凳上，藤編提盒放在腳邊，手裡沒有拿冊子也沒有拿筆，麵朝艙門外那片正在緩慢變亮的海天交界處。銅鈴在他腕間安靜地垂著，鈴舌被晨風偶爾帶動一下，發出極短的、像是試探著開口的細響。
張海琪最後上船。她上船之前站在碼頭邊上回身看了一眼廈城的方向，霧把老城的輪廓吞了大半，隻露出幾座騎樓的尖頂和遠處教堂的鐘樓。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踏上踏闆，步幅和平時沒有區別，但魚聽瀾注意到她的鞋底落在甲闆上的時候比平時重了半拍，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岸上帶到了船上，那東西她暫時還不能卸下來。
船離岸的時候霧還沒有散。張海鹽在船尾掌舵，張海琪坐在艙門口看海圖，張海蝦坐在艙裡靠左舷的長凳上，魚聽瀾坐在他對麵靠右舷的位置，靛藍冊子攤在膝頭。船頭破開的水聲在晨霧裡被壓得很低，槳葉攪動海水的聲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近海的淺水區被甩在了身後，船進入了一片更深更開闊的水域。霧並沒有散，隻是變了一層質地——從岸邊的潮白變成了海上的銀灰，厚而勻，像一整塊打磨過的霜麵玻璃從四麵八方合攏過來，把船包裹在了一個有限的可視半徑內。船頭前方大約二十丈之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隻有灰白色的霧壁和偶爾從霧中浮現又消失的暗色水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裡遊弋著又不肯完全現身。
張海蝦的坐姿從船離岸之後就沒有變過。但他握著海艾束的那隻手，拇指開始在紅繩環上慢慢地摩挲。那個動作很緩，像是不需要用力也不存在緊張，隻是在重複一個熟悉的手勢來讓自己在陌生的環境裡找到落腳的節奏。魚聽瀾低頭翻了一頁冊子，在"霧中航行"下麵畫了一道線。
"這片霧的覆蓋範圍比卷宗裡寫的更廣。"張海琪的聲音從艙門口傳來，不高，但穿透力很足，"海圖標註的正常能見區域應該在近岸二十裡之內，但我們現在走了不到十五裡，霧的厚度已經超過三丈了。"
張海鹽在船尾應了一聲，聲音被海風和霧濾過之後顯得有些遠："舵輪的手感也不太一樣了，海水裡有細碎的浮遊物，槳葉攪過去有沙沙的聲響，像在攪一鍋稀粥。"他說完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蝦仔，你聞聞看，霧裡有沒有什麼。"
張海蝦的拇指停了。他微微擡了一下頭，鼻翼翕動，比平時慢一些，像是霧氣太厚了氣味被稀釋得很散，需要更集中的感知才能捕捉到。他閉著眼呼吸了幾息，然後睜開，目光落在艙門外那片灰白的霧壁上。
"有。很淡，被海水的鹹味壓著，要仔細分辨才嘗得出來。甘甜的，和鷺尾灣那邊的潮間帶一樣，但濃度比那裡低。它在——"他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校準氣味的來源方向，"在霧的上層。貼著霧麵，像一層被風帶來的浮塵，沒有沉到海麵上。"
魚聽瀾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霧層高度約三到五丈，黃昏草孢子附著於霧麵上層，呈懸浮狀，濃度低於鷺尾灣潮間帶。她擡起頭來看了看艙外的霧壁，那些灰白色的霧層在她盯著看的時候似乎在微微流動，像一條巨大的、緩慢轉動的紗巾，把船裹在中間，把天空和海麵揉成一團無法分辨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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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又往東南方向航行了約一個時辰。霧沒有變淡，但偶爾會裂開一小片空隙，露出頭頂一角灰藍色的天幕和一截被日光曬亮的水麵。那些空隙持續的時間極短，三五息之後就重新合攏了，像一扇被風吹開又合上的門。每次霧裂開的時候，魚聽瀾都會在冊子上記錄下時間和裂隙的朝向。
第四次霧裂發生的時候，她看見了海麵上的東西。
那是在船的右舷方向，霧裂開的瞬間露出了一小片暗色的水光。水麵上浮著一樣東西——模糊的、暗褐色的、像一塊被海水泡透了的朽木的輪廓。但它比朽木的形狀更規則，帶著一條弧線和一處明顯的隆起，像是某種器物的邊緣。魚聽瀾還沒來得及仔細辨認，霧就合攏了，把那個輪廓重新吞進了灰白色的幕布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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