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位置恰好能看到礁島東側那道裂隙的全貌——裂隙底部和水麵之間有一道窄窄的石縫,比卷宗裡描述的更隱蔽,像一扇半開半合的門,隻露出一條暗色的開口。
暮色在這個時段來得很快。日頭沉入海麵之後,天空從橘金變成淺紫再變成深藍,礁島的輪廓在夜色中從清晰轉為模糊。魚聽瀾拿出紙筆記錄了日落時間,又在旁邊記了一筆:礁島東側裂隙可見,高度約與海麵齊平,推測落潮時完全暴露。
她寫完擱筆時,夜風從礁島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潤的、比白天更濃的甘甜氣味。她擡頭看見張海蝦已經走到了甲闆前端,麵朝礁島的方向站著,沒有扶著任何東西,海風把他青灰色短衫的衣擺吹得翻卷,銅鈴在他腕間被風吹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
她沒有走過去。她坐在船艙門口的石階上,把靛藍冊子翻到了新的空白頁,借著船艙裡漏出的燈光,開始整理白天海圖分析中漏掉的數據。但她的目光時不時擡起,落在甲闆前端那道站立的剪影上。
夜色完全沉下來之後,海麵上開始出現變化。先是東側的海天線處浮起一層淡銀色的光暈,像月亮被薄雲遮住了。然後光暈逐漸擴散,在礁島周圍的水麵上鋪展開來,形成一片模糊的、邊緣不規整的亮區。那片亮區中間緩緩浮現出一道影子——坐姿,垂目,輪廓和盤花海礁卷宗裡那張炭筆速寫中的佛像位置一緻,但更模糊,邊緣被海霧和水汽打磨得柔軟而通透,像一件被人用極淡的墨線勾在白絹上的作品,沒有落筆處,沒有收筆處,就那麼浮在海麵上。
魚聽瀾握筆的手停了。
那道佛影沒有動。但它存在。它不像峇來的泥佛那樣通過七孔噴煙製造動感,也不像鷺尾灣的礁石倒影那樣隨潮位變化變形。它就是靜靜地坐落在海麵上,像一個早就知道你要來、所以提前坐在那裡等著的人。
張海蝦仍然站在甲闆前端。他在佛影浮現之後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沒有後退也沒有靠近。銅鈴在他的腕間偶爾被風吹動,發出極輕的叮噹聲,那聲音在夜霧裡傳不遠,但魚聽瀾坐在艙門口,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每一聲。
她合上靛藍冊子,輕輕站起來走到甲闆上。她在他身後約兩步的位置停下了,沒有打破他麵朝佛影站立的姿態,隻是靠著船舷邊的一根纜樁坐下來,把靛藍冊子擱在膝頭。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那股甘甜的氣息,落在她肩頭和冊子封麵上,但她也帶著那束被縫在香囊裡的海艾——氣味從藤箱提手上散出來,清潤的、微苦的、和那股甘甜截然不同但又能在空氣中共存的,像是兩種在同一個地方生長了太久的植物,已經學會了彼此容納。
張海蝦沒有回頭,但魚聽瀾注意到他的呼吸節奏在她坐下來之後微微變了一點點。從淺而快的變成深一些、慢一些的,像是一個人知道背後有人在以後,身體自行調整到了一個更鬆弛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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