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跳脫的鹽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海麵上的佛影消失了。
魚聽瀾醒來的時候，晨光剛好從船艙的窗縫裡漏進來，把她擱在膝頭的靛藍冊子封麵照出一層淡金色。她掀開蓋著的薄毯站起來走到艙門口，看見海麵上乾乾淨淨的，隻有礁島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昨晚那道坐姿垂目的影子像一場被潮水帶走的夢，連痕跡都沒留下。
張海鹽已經起來有一陣了。他蹲在甲闆右側的纜樁旁邊，麵前攤著一堆從防水袋裡掏出來的東西——捲尺、鉛錘、兩隻粗陶碗、一塊用舊了磨刀石，和一捆用油布裹著的新麻繩。他正在把那捆麻繩解開重新盤繞，手指在繩索之間穿來穿去，盤得比出廠時更整齊更順手。旁邊還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涼透的米粥，一看就是根本沒顧上喝。
魚聽瀾端著水杯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拿起麻繩的一頭遞過去給他。張海鹽接過來的時候擡頭沖她樂了一下，那笑容在晨光裡亮堂堂的，和他鞋麵上沾著的幹海鹽一樣粗糲又實在。
"起這麼早？"他把麻繩繞了三圈打了個結，"我以為你昨天記東西記到後半夜了。"
"你也沒怎麼睡。"魚聽瀾看了看他碗裡那半碗涼粥，"粥都涼透了。"
張海鹽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粗陶碗，好像剛想起來自己還有碗粥沒喝。"啊……忘了。"他端起來仰頭灌了一口，含混著咽下去之後抹了抹嘴，轉頭往船艙方向看了一眼。張海蝦還靠在艙壁內側那排長凳上，蓋著一件灰布外衫，側著頭麵朝艙壁方向睡著，銅鈴被他摘下來擱在身旁的木闆上，鈴舌被一小塊幹棉布墊著，沒有發出聲響。
"蝦仔昨晚兩點多才睡。"張海鹽的聲音放低了，手裡的麻繩盤繞速度也跟著慢了下來，"他坐在甲闆上看那個佛影看到很晚。我沒去叫他，反正叫了他也不會聽，就給他留了件外衫擱在艙門邊，他自己後來披著回來的。"
魚聽瀾想起昨晚張海蝦站在甲闆前端麵朝佛影的側影，和那道被月光鍍成銀色的邊緣輪廓。"他看起來還好。"
張海鹽把麻繩最後一圈盤好了，用細繩紮緊擱在防水袋旁邊。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脊椎劈啪響了一串。"他最近是真的好一些了。以前遇到這種地方——盤花海礁這種層級的——他整夜都不會合眼。昨晚他能回去躺下睡著，已經是很大的差別了。"他頓了一下，彎腰收拾碗筷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個調，"你給他紮的那束海艾和他自己帶的藥量搭配起來，他夜裡發作的頻次確實降了。"
他說完這句就端著碗起身去了船尾的水桶邊沖洗，動作利落，像是刻意把那句話放完了就走，不給魚聽瀾留下一個"需要回應些什麼"的機會。魚聽瀾蹲在纜樁旁邊看著他沖洗碗筷的側影，想著他剛才說"他沒有叫我去叫他"和"給他留了件外衫擱在艙門邊"——他照顧張海蝦的方式從來都是退半步的，不直接介入，不追問，隻把需要的東西放在對方伸手夠得到的地方，然後退開去做自己的事。
張海鹽洗完碗回來，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子，蹲回原來的位置開始翻那捆新麻繩的盤繞圈數，像在確認自己剛才沒有數錯。他翻了兩圈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偏頭看魚聽瀾："魚文書，你今天跟我坐舢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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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聽瀾擡起頭來。
"師父說了，外圍記錄要在礁島潮灘上做才準，船停在五丈外，你的觀測點得移到礁島的岸邊。我把舢闆劃到潮灘邊上，你上去找個落腳點記數據，我在旁邊那個裂隙口外麵等你。"他說完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輕快了些許，帶著點刻意的"你看這安排多好"的調子，"那邊的礁石平台正好能坐下，視野也開闊，比待在船艙裡記東西好多了。"
魚聽瀾知道這是張海琪的安排，也是張海鹽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說得像一件輕鬆的事。她沒有戳破，隻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回艙裡去收拾藤箱和靛藍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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