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在派出所裡撂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他沒有替金爺扛，更沒有替孫禿子扛，審訊室的日光燈照在他臉上，他那雙陰沉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開口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不是金爺的人。請我來的人姓趙，叫趙德勝。他花了五萬塊，讓我廢了那個姓林的一雙手。”
審訊的民警愣了一下，筆尖懸在筆錄紙上，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點。他們原本以為這隻是一起普通的聚眾鬥毆，鎮上的混混欺負一個村裡來的養殖戶，這種案子每個月都有幾起。
但刀疤臉嘴裡吐出來的名字，讓整件事的性質驟然升級。趙德勝，德勝商貿的法人代表，鎮工商聯的理事，去年還被評為桃花鎮“優秀企業家”。
而刀疤臉的真實身份更是讓派出所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真名不叫阿刀，叫韓鐵，在鄰省犯過故意傷害罪，三年前被列為網上追逃人員，一直沒有落網。
消息傳到林凡耳朵裡的時候，他正站在養殖場的育雛室裡，看著一地狼藉。
育雛室的地麵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隻雞苗的屍體，那些原本毛茸茸、嘰嘰喳喳的小東西，現在變成了一堆僵硬的屍體，絨毛上沾著暗黃色的嘔吐物殘渣。
牆角的水線被人動過手腳，水槽裡殘留著渾濁的液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農藥味。鄭三狗蹲在育雛室門口，兩隻手抱著頭，眼眶紅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來的話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林爺……昨晚是我的班，我以為防盜網裝了、監控裝了，就……就沒起來巡夜。等我天亮來餵食的時候，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這個當初帶了五個人堵在村口揚言要打殘林凡的村霸，這個被林凡三次嚇得尿褲子的惡棍，此刻蹲在雞苗屍堆旁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膝蓋上，像個闖了禍的孩子。
林凡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蹲下身來，撿起一隻死雞苗。那隻雞苗是他三天前親手從孵化箱裡抱出來的，當時還啄了他的手背，勁頭十足地在育雛室裡跑來跑去。現在它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身體已經冷透了，茸毛被農藥水浸得發黑。
這幾十隻雞苗是他這一批出欄的精品樣本，明天就要給聚仙樓送第一批貨，今天雞被毒了，明天拿什麼送？他不光要承擔雞苗的損失，更要麵對四份供貨合同的違約風險。
聚仙樓的劉大廚給的價格是全鎮最高的，但他要是第一單就失約，不光這些合同要泡湯，展銷會上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口碑也會蕩然無存。
他把死雞苗輕輕放在地上，站起來，目光掃過育雛室的每一個角落。水槽被動了手腳，但監控攝像頭沒有被破壞。
他調出昨晚的監控錄像，發現淩晨三點四十分左右，一個人影摸進了育雛室。那人特意穿了一身深色衣服，臉上裹著圍巾，看不清麵容，但從身形和走路的姿勢來看，不是鄭三狗手下任何一個工人。
他把這段監控存進了U盤，然後給林詩音發了一條消息。不到半個小時，林詩音回了電話，聲音裡壓著一股火：“監控截圖我找派出所的人看了，他們比對了一下，那個人的身形和步態跟韓鐵，就是那個刀疤臉完全吻合。但韓鐵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派出所裡關著。也就是說，趙德勝請的人不止韓鐵一個，下毒的另有其人。我已經讓外公聯繫他在縣裡的老關係了，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趙德勝背後站的人，姓錢，是縣農業局的一個副局長，分管扶貧項目和特色養殖補貼的審批。這些年趙德勝能在鎮上橫著走，一半靠他，另一半靠他和金爺狼狽為奸。”
林凡掛斷電話，站在育雛室門口，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沉默了好一會兒。縣農業局的副局長，分管扶貧項目和養殖補貼的人。這意味著趙德勝不僅能在鎮上卡他的水源審批，還能在縣裡給他使絆子。
養殖場要想擴大規模，後麵需要過的關卡還多，每一道關卡，都可能被這個人拿捏。但現在他顧不上這些。眼下最緊迫的事，是明天拿什麼去給聚仙樓送貨。
他給沈若涵打了個電話。沈若涵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等我。”
不到二十分鐘，沈若涵騎著電動車衝進了養殖場，馬尾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臉上的表情卻異常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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