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在養殖場住下來的第三天，林凡讓他把最近半個月所有的入庫記錄和監控錄像從頭到尾篩一遍。
這事交代下去的時候，林凡正蹲在育雛室裡給新到的雞苗打疫苗。老鬼站在門口，纏著舊布條的雙手交疊在胸前，聽完之後點了下頭，轉身就往監控室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監控室其實就是工棚角落裡用隔闆隔出來的一個小間，裡麵放著一張舊桌子和一台二手電筒腦，屏幕上分割成六個畫麵，分別對著雞舍、倉庫、分揀棚和養殖場大門。老鬼把椅子拖到屏幕前麵，從入庫記錄的第一頁開始看起。他看得很慢，每一筆記錄都要對著監控畫麵反覆比對1送貨的車牌號、搬貨的人臉、簽字的時間點，一項一項核對，看完一頁就用手指在紙麵上畫個勾。
他看了整整兩天，從早到晚，除了上廁所和吃飯，屁股幾乎沒離開過那把椅子。鄭三狗給他送飯的時候瞄了一眼他的筆記本，發現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時間和人名，有些名字後麵畫了圈，有些畫了叉，字跡雖然歪歪扭扭，但邏輯清晰得像是刑偵筆記。
第三天傍晚，老鬼拿著一份裝訂好的A4紙走進了林凡的辦公室。他把紙放在桌上，指尖點在最後一行。
“三個人經手過周站長送來的那批飼料。鄭三狗，我查過了，沒問題。搬運工老劉，飼料入庫那天他請假回老家了，不在場。剩下這個人，”
他的手指往旁邊移了半寸，停在一個畫了紅圈的名字上，“分揀棚的王桂香。入庫簽字是她簽的，監控裡她簽字之後沒有馬上離開，在倉庫裡多待了將近十分鐘。正常簽個字隻要半分鐘。她那十分鐘在幹什麼，監控拍不到，倉庫西南角是個死角。”
林凡拿起那張紙，目光落在“王桂香”三個字上。這個女人他有印象。四十齣頭，個子不高，幹活利索，分揀雞蛋的手速在所有人裡能排前三。平時話不多，見人總是笑眯眯的，穿著打扮在村裡婦女裡算樸素的，跟誰都不起衝突，存在感很低。她是鄭三狗第一批招進來的工人，已經幹了快兩個月，從來沒出過任何差錯。沒有人會把內鬼兩個字跟她聯繫在一起。
“有實錘嗎？”林凡把紙放下。
“還沒有。不過明天分揀棚裡人多，你可以試試打草驚蛇。”老鬼說完，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已經兩天沒怎麼睡了，眼下的青灰色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第二天上午，分揀棚裡一如既往地忙碌。陳秀芝和何秀蓮各自占著長條桌的一端，中間隔了好幾個人的距離，各自揀各自筐裡的雞蛋。
但林凡注意到一個細節，陳秀芝今天穿了一件新買的碎花襯衫，領口別了個水鑽小胸針，在日光燈下一閃一閃的。何秀蓮看到那枚胸針之後，手上的動作明顯快了幾分，嘴角卻往下撇著。她彎腰從腳邊的袋子裡拿了一闆沒開封的標籤貼，撕標籤的動作比平時用力，有幾張撕下來的時候紙邊都起了毛。倒是王桂香坐在長條桌的最邊上，手裡揀著蛋，臉上掛著跟往常一模一樣的溫和笑容，偶爾還跟旁邊的婦女搭兩句話，說說家裡孩子的事，看起來跟內鬼兩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林凡走到分揀棚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一下。分揀的聲音漸漸靜下來，所有人都擡起頭看著他。
“各位嫂子嬸娘，耽誤大家幾分鐘。”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下來的分揀棚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前幾天周站長送來的那批飼料裡，有一袋被人動了手腳。監控拍到了那個人進倉庫的畫麵，時間、角度，都拍得很清楚。我現在給那個人一個機會，今天收工之前，自己來找我坦白。隻要把背後是誰指使的說清楚，我可以不追究個人責任。大家都是村裡人，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說完這番話，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陳秀芝的表情是純粹的驚愕，嘴巴微微張著，手裡拿著的雞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何秀蓮眉頭緊皺，眼神裡帶著一股子火氣，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捏著標籤闆，闆子被她捏得微微彎曲。旁邊幾個婦女麵麵相覷，交頭接耳的聲音像一鍋漸漸燒開的水。
王桂香也跟大家一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那份驚訝看起來真誠得無懈可擊，但林凡注意到她的手，她的右手捏著圍裙的邊角，指節微微泛白，捏了大概有兩三秒鐘才鬆開。而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個溫和的、毫無破綻的笑容。
林凡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分揀棚。柳如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著他的表情，壓低聲音問：“你確定是她？”
“八九不離十。但得等她主動來找我，才能問出背後的人。”
“她要是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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