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到百草堂的時候，太陽剛好爬上藥材街對麵那排老房子的屋脊。陽光不算烈，但照在百草堂門楣上那塊老匾上，還是把“百草堂”三個鎏金大字映得晃眼。
他推開那扇熟悉的舊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葯香味還是那麼濃，混著當歸和黃芪特有的甜苦氣息。可他的腳步在門檻裡麵頓了一下。
櫃檯後麵坐著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
那人看上去五十齣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翻出白色襯衫的尖領，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些花白但打理得很精神。
五官跟林詩音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雙丹鳳眼，隻是眼尾的皺紋比林詩音多了好幾道，眼神也更沉，像是常年跟數字打交道的人，看什麼都習慣性地在心裡打個價碼。
他正低著頭翻看百草堂的賬本，左手扶著老花鏡，右手食指順著賬目一欄一欄往下劃，劃到某一頁忽然停住了，大概是發現了什麼不對的地方，眉頭微皺，拿起旁邊的計算器按了幾下。那姿勢既不是藥材商的散漫，也不是坐堂大夫的沉穩，倒更像是做審計的。
林詩音站在櫃檯左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互相絞著，林凡從沒見她這副樣子。
可此刻她站在自己家的藥店裡，站在這個中年男人旁邊，局促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她看見林凡推門進來，眼神亮了一下，然後那點亮光又被某種複雜的情緒壓了回去。她咬著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喊了一聲“林凡，你來啦”。
中年男人擡起頭來，摘下老花鏡，目光在林凡身上停了兩三秒。
那目光不算淩厲，但很精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把林凡腳上那雙沾著泥點子的解放鞋也掃進了眼裡。然後他放下老花鏡站起來，朝林凡點了個頭，語氣禮貌但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主導感。
“你就是林凡吧。詩音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幫了百草堂不少忙。”
他伸出手，手指乾燥有力，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節奏控製得恰到好處，“我是詩音的父親，林國棟。之前在省城做藥材投資，這次回來，一是看看詩音和外公，二是集團派我來考察桃花鎮的藥材市場。”
林凡跟他握了手，說“林叔好”，然後目光轉向林詩音。
林詩音把頭別到一邊假裝整理貨架上的藥材，把一包黃芪擺正又弄歪，弄歪了再擺正，耳根卻紅了一截。
林國棟倒是不急著說話，給林凡倒了杯茶，白瓷杯，茶葉是店裡自己配的清火茶，泡出來的湯色淡黃澄澈。
他端著自己那杯在櫃檯後麵的高腳凳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開始聊正事。他說他現在是秦氏集團旗下藥材事業部的投資顧問，這次回來是帶著任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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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集團看中了桃花鎮一帶的中藥材資源，想在鎮上建一個集中藥材種植、加工、銷售於一體的產業基地，百草堂作為鎮上最有口碑的老字號，是首選的合作對象。
他說話的方式不急不躁，每個數字都報得清清楚楚，投資規模、用地麵積、年加工能力、預期回報率，條理分明。
“秦氏？”林凡端茶杯的動作停了一下，帶著疑問，開口道。
“對，秦氏集團。他們的業務覆蓋麵很廣，農業、藥材、房地產都有涉足。藥材事業部是去年新成立的，目前在全縣範圍內尋找優質標的。”
林國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介紹一個跟自己合作多年的老朋友，“我知道你可能在想什麼，秦氏是不是派我來當說客的。不是。我這個投資顧問的身份跟詩音外公的百草堂不衝突，我回來是真心想幫家裡做點事。詩音她媽走得早，她從小跟著外公長大，我這個當爸的這些年虧欠她太多。”
後麵那句話他說得很輕，語氣裡的歉意不像是裝出來的。林詩音在旁邊聽到“她媽走得早”這幾個字的時候，把一包枸杞捏得嘩啦啦響，頭埋得更低了，碎發遮住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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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沒有再追問，隻是把隨身帶來的那個黑色筆記本翻開到做了記號的那一頁，遞給林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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