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沒打算藏太久。官道前方的拐彎處走出來一個人，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像竹筍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很快便站成了黑壓壓的一片。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短褂，腰間紮著一條巴掌寬的牛皮闆帶，手裡提著一把沒有刀鞘的砍刀，刀口磨得鋥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
“張睿山。”他叫出了名字，語氣不是疑問，是確認。
張睿山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眼。不認識。這張臉他從未在村子裡見過，也不是南洋地和夏城麵上打過交道的人。但對方的站姿和手指的擺放方式他都認得，發丘指。
“你自稱族長，那就是叛徒。”中年男人的聲音不高，但字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抑了許久的恨意，“今天，我們要為張家清理門戶。”
話音落地的同時，他身後那二十幾個人齊刷刷地亮出了武器。有刀，有短棍，有九節鞭，他們不是來談判的。
張睿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倒不是害怕，以他現在的實力，這二十幾個人一起上，他一個人就能解決乾淨。
但問題在於，這些人一開口就叫自己“叛徒”，說他“自稱族長”。大山深處那個村子的族長，是怎麼傳到這些人耳朵裡的？
他當時被推上那個位置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當回事，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個村長的頭銜，一個被叔叔們隨意按在頭上的虛名。
他從沒想過要跟小哥搶什麼位置，更沒想過這個所謂的“族長”會在張家內部引發什麼連鎖反應。
但現在看來，有人替他想了。有人替他把這個名號傳了出去，還傳得很遠，傳到了這些他從沒見過的張家人耳朵裡。
他正要開口解釋，官道另一側的樹林裡又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所有人都轉頭看去，另一撥人從林子深處沖了出來，人數也有二三十個，個個手裡都抄著傢夥。
他們的穿著打扮比第一撥人更雜，有短褂也有長衫，甚至還有兩個人穿的像是南洋本地的土布籠基。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刀槍棍棒什麼都有，看起來不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更像是一群臨時集結起來的散兵遊勇。
但為首的那個人喊出的話卻讓場麵徹底變了味。他幾步衝到兩撥人之間的空地上，轉過身麵對第一撥人，將手裡的長刀往地上一頓，聲音洪亮得像敲鐘：“誰對族長不利，我們就殺誰！”
他身後那二三十人跟著齊聲吼了一嗓子，聲勢不小，把官道兩旁的樹葉都震得簌簌往下落。然後他們集體轉身，朝張睿山這邊跑過來，在張睿山的隊伍外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武器朝外，做出了保護的姿態。
第一撥人為首的中年男人臉色驟變。他握緊了手裡的砍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目光越過“保護者”的人牆，死死釘在張睿山臉上。“張睿山，你果然是叛徒！居然跟這些叛徒合作了，怪不得有膽子當族長！”
張睿山看著麵前這兩撥劍拔弩張的人，腦子裡忽然像被一道閃電劈中，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全部拚接成了完整的畫麵。
當年張家分崩離析，就是因為內鬥。各分支之間、甚至親兄弟之間，彼此猜忌、互相攻訐，最終把那個曾經鼎盛一時的大族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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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兩撥人，要殺他的和要保他的，本質上都是這場內鬥的延續。要殺他的，是當年忠於本家的，他們認定任何未經他們承認的族長都是篡位者，是叛徒。
而要保他的，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那些擋在自己麵前的身影，這些人裡麵有多少是真正的張家人？又有多少是汪家人？當年汪家滲透張家滲透得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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