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復職一月下旬的南京，冷得連秦淮河都懶得流動。
河麵上結了一層薄冰，沿岸的柳樹隻剩光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一動不動，像一排被凍住的掃帚。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一半，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誰也不想在冷風裡多待一刻。
但南京城並不安靜。
從一月中旬開始，各色人等像候鳥一樣往南京湧。上海的、廣州的、武漢的、北方的——穿軍裝的、穿中山裝的、穿長袍馬褂的、穿西裝的——從火車站、碼頭、長途汽車站魚貫而出，湧向城裡的各大旅館和私宅。
誰都知道要有大事發生。
蔣介石要復職了。
消息不是正式公布的，而是從各種非正式渠道一點一點滲出來的。先是上海《申報》發了一條簡短的通訊，說"蔣總司令近日抵京，各方人士紛往謁見"。然後是南京《中央日報》登了一篇措辭模糊的社論，標題叫"時局與團結"，通篇沒提蔣介石的名字，但每個字都在暗示"需要一位強有力的領袖來主持大局"。
最後是桂係的態度變了。
李宗仁和白崇禧一直對蔣介石復職持消極態度——畢竟去年就是他們合力把蔣介石逼下台的。但一月中旬，李宗仁突然在南京的一次公開場合說了一句："總司令一職，當歸者歸之。"這句話被報紙登出來，所有人都讀懂了——桂係鬆口了。
陸錚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
他把報紙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張幼卿早上沏的龍井，到下午已經泡得發苦了，但他沒換。
"歸者歸之。"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宗仁不是心甘情願鬆口的。他是被逼的。蔣介石在上海拆了他的台——單獨見何應欽修補嫡係，單獨見王應榆和白崇祜分化桂係。李宗仁發現自己的部下跟蔣介石暗通款曲，再硬扛下去，桂係就要散了。所以他退了一步，放蔣介石回來，保住桂係的基本盤。
這就是政治。不是你打我我打你，是你拆我的牆、我挖你的根，誰先撐不住誰就讓步。
陸錚放下茶杯，拿起電話，撥通了濟南。
"大哥，蔣介石要復職了。"
"嗯。"吳佩孚的聲音還是那樣，穩得像一塊石頭，"什麼時候？"
"就在這幾天。李宗仁鬆口了，何應欽也不會反對。剩下的事就是走個過場。"
"你去不去？"
陸錚想了想。"不去。我去了，就是給他站台。我不去，他反而要來找我。讓他先來。"
"那我呢？"
"你代表我去。帶個副官，穿軍裝，佩勳章，坐在前排。不用說話，不用表態，坐在那裡就行。讓所有人看到東南有人在場，但不用看到東南的主人。"
吳佩孚沉默了兩秒："明白了。我明天坐火車回南京。"
"好。來了之後先到督軍署，我有事跟你交代。"
電話掛斷。
陸錚又撥通了陳有才。
"有才，蔣介石復職的儀式，你安排人盯著。誰到場了，誰沒到場，誰坐在什麼位置，誰跟誰說了什麼話——我都要知道。特別是桂係那邊的表情，和李宗仁的座位安排。座位是政治——李宗仁坐在蔣介石左邊還是右邊，離多遠，都是有講究的。"
"明白。還有呢？"
"還有，蔣介石復職之後第一件事會做什麼，你提前摸一摸。他如果連夜開會，開的是什麼會。他如果發通電，通電發給誰。他如果見人，先見誰後見誰。這些細節比儀式本身重要得多。"
"好。上海站和南京站都加派人手。"
陳有才走後，陸錚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東南六省地圖前。地圖上的標註已經比半年前密了許多——每個縣都標註了駐軍番號、兵力、兵工廠位置、鐵路裡程、銀行分行地址。這張圖就像他的身體一樣，每一條線、每一個點，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地圖上山東的位置。濟南、德州、聊城——吳佩孚的第一師主力沿運河一線部署，擋住了北方。連雲港——張大牛的加強團還駐在那裡，海防已經穩固。安徽西部——孫傳芳的第二師控製了大別山東麓。浙江沿海——張大牛的第四師主力分散在溫州、寧波一線。
七個師，十二萬人，全部就位。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桌角那份東南實業銀行的報告上。六省各縣分行已經全部開業，統一稅製推行順利，第一期五百萬公債三天售罄。東南的財政鐵桶已經成型——錢進來，花出去，全在他自己手裡轉。
蔣介石要復職了。他需要東南的錢、糧、後勤。他來的時候，一定會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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