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著船殼。木闆發出沉悶的異響。
陳瞎子手裡的火柴燒到了盡頭。火星燎著了指甲蓋。
他猛地甩手，把半截黑漆漆的火柴棍扔進海裡。
“你到底是誰？”他聲音打著顫。
賀行舟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海風掀起深灰色西裝的下擺。
純金袖扣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胃裡那陣暈船的酸水還在往上反。
口腔裡一股子鐵鏽味。
他緊緊咬住後槽牙，硬是把那股噁心壓了下去。
隨後，他擡起眼皮。目光掃過甲闆上那幾個拿著生鏽鐵棍的馬仔。
像在看一堆發臭的爛肉。
“What a pungent and vile stench. Are you people rolling in pigsties for a living?”
（多麼刺鼻又惡臭的味道。你們是靠在豬圈裡打滾謀生的嗎？）
純正的倫敦腔。
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捲舌音。
像是一把華麗的大提琴，在破敗的甲闆上拉響了第一個音符。
沒有聲嘶力竭。沒有驚慌失措。
每一個單詞都咬得準，透著一股把人不當人看的傲慢。
陳瞎子愣住了。
他聽不懂。一個字母都聽不懂。
但他懂這語調裡的蔑視。
早年間，他跟著蛇頭去過幾次香江。
在半島酒店後巷倒垃圾時，他遠遠見過那些從勞斯萊斯上下來的洋鬼子。
那些人說話，就是這種腔調。
下巴微微揚起。看人的眼神，永遠是往下瞟。
可眼前這個男人，比那些洋行買辦還要足。
那種骨子裡滲出來的底氣，裝不出來。
一個馬仔手裡的鐵棍“哐當”掉在木闆上。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老、老大……這鬼佬話……”
“閉嘴！”陳瞎子反手一巴掌抽在馬仔後腦勺上。
賀行舟眉頭微微一皺。
他又往前邁了半步。牛津皮鞋踩住了一截半指長的生鏽鐵絲。
“I have no time to waste on a floating garbage dump like this. Tell me, who is in charge of this... pathetic excuse for a vessel?”
（我沒時間在這種漂浮的垃圾堆上浪費。告訴我，誰在管這艘……可悲的破船？）
賀行舟語速放慢。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袖扣。
大拿氣場全開。
壓迫感像實質的海水一樣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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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瞎子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這人剛才明明還趴在底艙的髒水裡。怎麼換了身皮，整個人就像是從倫敦威斯敏斯特宮走出來的大爵爺？
偷渡失敗的盲流？
放屁！
哪個盲流穿得起純羊毛的高定西裝？
瞎子這雙眼睛雖然廢了一隻，但剩下的那隻毒得很。那料子在月光下連個反光的毛刺都沒有，絕對是頂級手工貨。
完犢子了。惹到大菩薩了。
陳瞎子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衣服黏糊糊地貼在肉上。
“噹啷——”
陳瞎子自己先把手裡半截鋼管扔進了海裡。
他身子矮了半截。臉上的橫肉費力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Sir... 那個，老闆？大老闆？”
陳瞎子彎著腰，雙手搓來搓去。
“我們是……不知道您老人家在船上。得罪，得罪。”
他搜腸刮肚，蹦出兩個爛熟的洋文：“Sorry！Very sorry！”
周圍的馬仔看老大都認慫了，紛紛把傢夥事藏到身後。
大氣都不敢出。
賀行舟依舊保持沉默。
他隻是擡起手腕，隨意掃了一眼。
手腕上空蕩蕩的。沒有手錶。
但他這個微小的動作，落到陳瞎子眼裡，就是赤裸裸的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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