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宗族大會，這族長我不當誰當李向東的吉普車開走了。
紅色的尾燈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空氣裡的汽油尾氣被海風一吹，散了個乾淨。
打穀場上安靜下來。
賀建國站在原地。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
雖然太陽下山了，風很涼，但他背上的紅毛衣全被汗水浸透了。
一百萬美金的外匯。省裡特批的免檢通行證。
這些東西壓在頭上，讓他這個當了幾十年生產隊長的人，覺得喘不過氣。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賀行舟。
賀行舟正低頭整理西裝的袖口。金色的袖扣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發暗。
“走吧。”賀行舟把手插回褲兜。
“去哪？”賀建國愣了一下。
“祠堂。”賀行舟丟下兩個字，邁步往村裡走。
大鵬村的賀氏宗祠在村子最北邊。
靠著一座小山包。平時除了逢年過節，很少開正門。
今晚，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敞開著。
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祠堂裡燈火通明。
沒有拉電線。幾十根粗大的紅蠟燭插在鐵釺子上。
火苗在穿堂風裡來回晃動。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劣質檀香和發黴木頭的混合味道。
熏得人眼睛發酸。
賀行舟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皮鞋踩在青石闆地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屋頂下回蕩。
祠堂兩側，擺著兩排發黑的竹編太師椅。
大鵬村所有老一輩的族老，全都到齊了。
十幾個乾瘦的老頭。穿著打補丁的黑棉襖。手裡端著水煙袋或者旱煙筒。
沒人抽煙。也沒人說話。
氣氛沉悶得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個滿臉周圍的老太太。
這是賀家輩分最高的何老太。今年八十多了。
她頭上裹著一塊黑色的頭巾。雙手拄著一根黃銅包頭的拐杖。
拐杖在青石闆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
“建國。”何老太開口了。
聲音沙啞。喉嚨裡像卡著一口濃痰。帶著呼嚕呼嚕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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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建國趕緊走上前。彎下腰。
“太姑奶奶，我在。”
何老太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眼皮耷拉著，快把眼珠子蓋住了。
“今天打穀場上的事，我聽說了。”
她咳嗽了兩聲。旁邊的人趕緊遞上一塊灰布帕子。她推開了。
“洋人來鬧事。市裡的大官也來了。還有那幾百萬的外國錢。”
何老太喘了口粗氣。
“建國啊。你這肩膀頭子，扛不住這副擔子了。”
賀建國沒反駁。他用力點了一下頭。
“太姑奶奶說得對。我就是個種地的。洋人的事，我兩眼一抹黑。”
何老太擡起乾枯的手。指著站在一旁的賀行舟。
“這是南洋回來的大少爺。”
“身上流著咱們賀家的血。手段比你硬，眼界比你寬。”
她把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把族長的信物交出來。讓他當家。”
在八十年代的南方沿海。
政府的公文有時候管不到村裡的犄角旮旯。
但宗族的力量，是一道極其可怕的護城河。
隻要族長一句話，全村老少能拿著鋤頭跟外人拚命。這是一張底牌。
幾個坐在旁邊的族老互相看了看。
有個掉光了牙的老頭動了動嘴唇。
“他……他畢竟剛回來。底細咱們都不清楚……”
何老太猛地轉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兇光。
“不清楚？人家給村裡拉來了外國設備，發了真金白銀的工錢！”
她枯瘦的手指敲打著椅子扶手。
“你不清楚，你家那幾個吃不上肉的孫子清楚！”
老頭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賀建國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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